昆侖聖威緩緩收束,漫天浩蕩無邊的玉清道韻,一點點回落玉虛、歸於天地。
方才壓得整個洪荒萬族不敢喘氣的聖人威壓,並非驟然撤去,而是如同潮水退潮一般,層層褪去、緩緩斂藏。
天地間那股冰冷森嚴、規整萬物的秩序之力慢慢淡化,四海八荒終於重新有了生靈喘息的餘地。
可所有洪荒大能心裡都清楚,這不是聖人放任天地,而是聖道歸位、規則落地。
從今往後,不用聖人親自睜眼俯瞰,這方天地的秩序法度,已然刻入天道本源。
誰亂天地,便是逆道。
誰生亂象,便是逆聖。
規矩,徹底定死了。
九天妖庭,沉寂許久的星河終於重新流轉,滯澀的星力緩緩複蘇,可整座天庭的氣氛,卻比聖威鎮壓之時還要冰冷壓抑。
方才元始聖人立闡教、定正統、肅亂象的那一刻,億萬妖神是真的生出了一股發自神魂深處的恐懼。
他們橫行諸天無儘歲月,憑的就是先天星道霸道神通、妖族無上血脈底蘊。
可在盤古正宗的闡教大道麵前,妖族一身殺伐道行、陰私手段,通通被劃歸旁門亂象。
說白了,從今日起,妖族行事,舉手投足皆是錯。
不動,尚且能守天庭殘位。
一動,便是觸犯仙道秩序,授人以柄,天罰加身。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許久,太一才緩緩吐出口濁氣,眼底翻湧著極強的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闡教一定,仙道正統歸屬已定,我妖族諸天星道,徹底被劃為旁門。”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字字紮心。
以前洪荒無聖,強者為尊,妖族掌天,理所應當。
如今雙聖定規,人教掌蒼生氣運,闡教掌仙道正統,妖族空有萬古天庭、億萬妖眾,硬生生被擠到了天地格局的邊緣。
帝俊端坐帝位,指尖微微蜷縮,麵上看不出喜怒,心底卻是一片冰寒。
他比太一看得更遠,也更絕望。
老子護人族,是護住了洪荒生道根本,占儘仁德大義。
元始定秩序,是鎖住了諸天修行亂象,占儘正統大義。
兩大至高大義全部被昆侖雙聖拿捏得死死的。
妖族之前布下的所有暗棋,攪地脈、引凶煞、亂巫族根基、耗人道氣運的陰私布局,看似高明,如今再看,愚蠢得可笑。
聖道在天,秩序在地。
隻要他們敢再暗中攪動一絲天地亂象,不用巫族發難、不用聖人出手,天道規則便會自行清算天庭。
“棋路,被人直接掀了。”
帝俊低聲輕歎,帶著一股極致的憋屈。
明棋不能打,暗棋不敢落。
正麵開戰是逆聖亂道,暗中算計是滋生亂象。
進退皆是死路。
太一眸中寒光凜冽:“難道我妖族億萬載基業,就隻能坐視人道崛起、氣運被吞,最後被活活架空、慢慢衰亡?”
“自然不會。”
帝俊抬眸,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深沉至極的隱忍鋒芒。
“聖規壓的是明麵上的亂象,鎮的是肉眼可見的殺伐。但天地大勢輪轉、氣運此消彼長,本就是天道自然之理,不在聖人管束的亂象之列。”
“我們不攪地脈,不生凶煞,不造災劫。”
他語氣極淡,卻藏著更陰毒、更綿長的算計。
“那我們就順勢順天,借天道大勢,引星運自衡。人道氣運暴漲過快,本就違背萬古天地兩分格局,天道自有失衡自糾之理。”
“聖人能定規矩,卻改不了天道盈虧。”
太一瞬間會意,眼中殺機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冷寂。
既然動手就是錯,那便不動手。
靜靜等,慢慢熬。
等人道氣運盛極而衰,等天地失衡天道反噬,等巫族日積月累、怨氣滔天自行失控。
他們隻需要穩住九天、固守星河,冷眼旁觀紅塵大地一步步走到臨界點。
到那時,不用妖族出手,天地自崩、人道自亂、巫族自潰。
這一盤棋,從廝殺暗鬥,徹底變成了熬命、熬勢、熬天道。
“傳令諸天星宿,全域封煞,眾妖斂儘一切鋒芒。”
帝俊沉聲頒下天帝令旨,字字森嚴。
“自此之後,妖族不踏大荒,不涉地爭,不擾人族,不生一絲亂象。全庭蟄伏,固守星河,靜待天時。”
妖庭徹底收鋒藏殺,一副徹底服軟、畏聖守序的姿態,擺在天地眼前。
可誰也不知道,九天星河深處,整片妖族的殺機與怨念,正在日複一日瘋狂積壓。
隱忍到極致,便是爆發。
同一時間,不周神山。
巫族祖殿氣氛同樣凝重到了極點。
十二祖巫靜靜立在殿中,看著大地脈氣緩緩平複、四處凶煞濁氣被天道秩序慢慢滌蕩乾淨,臉上冇有半點輕鬆。
妖族突然徹底安分,比任何時候瘋狂作亂都要可怕。
之前妖族暗攪地脈,好歹有跡可循、有處可防。
現在妖族徹底不動作了,乾乾淨淨置身事外,把所有壓力全部甩給了大地與人族。
聖人定的秩序,鎖的是作亂者。
可如今天地安穩,亂象自消,所有矛盾瞬間歸零。
妖族成了順天守序的一方。
巫族反倒成了常年紮根大地、最容易滋生地氣爭端、最容易觸碰秩序紅線的一方。
“妖族收手裝乖,把暗戰停了,所有因果隱患全部掐斷。往後大地但凡出半點差錯、生半點亂象,責任隻會落在我們巫族頭上。”
帝江點頭,眸光沉沉:“冇錯。”
“妖不犯錯,人在聖護,唯獨我巫族,掌大地殺伐、握厚土權柄,天性霸道、血脈好戰,本就最容易被扣上‘逆亂天地’的帽子。”
雙聖定序之後,巫族的生存空間,被硬生生擠壓到了極致。
打不得、鬨不得、爭不得、怒不得。
一旦巫族忍不住出手,瞬間就是破壞太平、悖逆聖道、滋生亂象。
妖族便可順勢而起,借天道大義清算巫族。
短短一瞬,巫族徹底看懂了眼下的死局。
明麵太平,實則巫族徹底被套牢。
後土靜靜看著山川大地複蘇祥和,輕聲一語,道破根源:
“聖道止亂,止的是人為之亂,止不了大勢之亂。”
“人道興盛是定數,氣運分流是定數,妖巫衰敗亦是定數。聖人能壓一時紛爭,改不了萬古大勢。”
一語道破天機。
眼下所有的安穩,都是強行製衡出來的假象。
大勢對立的根還在,矛盾就永遠不會消。
隻是從今往後,洪荒紛爭不再是明麵上的種族廝殺,而是大勢層麵的無聲碾壓、氣運層麵的隔空拉扯。
中土神州,人族大地。
經曆此番聖道滌蕩,徹底煥然一新。
此前困擾部落數十年的水土毒惡、地脈凶煞、莫名疫病,被玉清正道一氣掃清。
枯萎的良田重新複蘇,渾濁的風氣重回溫潤,染疾的族人慢慢痊愈,死寂的聚落再度升起嫋嫋炊煙。
整個人族生機暴漲,人道氣運肉眼可見的醇厚綿長,穩穩紮根中土,牢牢鎖死在洪荒天地之間。
人族先民隻覺天地愈發祥和,聖人恩澤浩蕩無邊,人人心懷敬畏,日日勤懇守善、明德安居。
他們不懂天庭隱忍的歹毒,不懂巫族承壓的憋屈,不懂雙聖鎮世背後壓抑的滔天劫數。
他們隻知道,跟著聖人的道,活下去,活得安穩。
越是淳樸向善,人族的人道根基便越是穩固,分流的天地氣運便越是恐怖。
人族越是興盛,妖巫兩族心底的忌憚與恨意,便越是深沉。
祥和紅塵之下,殺機早已層層疊疊,深埋天地。
昆侖太清宮。
老子靜坐雲臺,閉目不語。
人族災劫被清、紅塵亂象歸零,一切看似圓滿太平。
可他道心澄澈,看得清清楚楚。
妖族收鋒,是蓄劫。
巫族承壓,是積怨。
人族興盛,是引爭。
雙聖出世,平定的是眼前之亂,催生的是未來之劫。
壓得越穩,炸得越狠。
一旁玉虛宮內,元始俯瞰洪荒四極,清冷眸光穿透天地層層表象。
他立秩序、定正統、肅亂象,從無半點後悔。
量劫本就該淘汰腐朽,正本就該肅清旁門。
他今日守住盤古正法,穩住仙道根本,便是於萬古亂世之中,為正道留存一線不滅道根。
至於巫妖恩怨、天地拉扯、未來劫火,本就是天道輪回定數,人力不可儘消。
聖人可護道,不可逆天。
可渡人,不可渡劫。
片刻後,元始緩緩收回目光,道韻徹底沉寂玉虛,不再俯瞰紅塵紛爭。
亂世將至,萬劫將至。
他隻需坐穩道位,守住闡教、護住正統、靜待劫落即可。
天地徹底歸於平靜。
九天無星亂,大地無地凶,紅塵無災厄。
洪荒迎來了開天以來,最安穩、最規整、最祥和的一段歲月。
可但凡身居頂層者,無人敢鬆一口氣。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極致的太平,不是終章。
是巫妖量劫,最後的沉寂前奏。
殺機藏於九天,怨氣壓於厚土,劫根埋於紅塵。
隻待時機一至,隱忍億萬年的所有恩怨、算計、不甘、殺伐,將會在一瞬間徹底炸開。
傾覆天地,焚燒萬古。
真正的洪荒浩劫,才剛剛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