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一日,恰逢天庭十萬年一度的星軌輪轉大典。妖帝帝俊親自主持大典,坐鎮紫霄殿,統攝諸天星軌;東皇太一率十大妖聖巡遊九天,鎮壓四方星域氣機。整個妖庭上下的重心,都被這場曠世大典牽引而去。
湯穀護山大陣的陣眼樞紐,素來由帝俊親手執掌。帝俊這一去,大陣雖依舊運轉如常,卻終究少了一分鎮壓萬法的主魂意誌。那層隔絕天地的先天禁製,便在無人察覺的微妙間隙裡,悄然鬆動了一絲。
十隻金烏,早已不是當年懵懂稚嫩的幼雛。
數千元會苦修,太陽本源血脈臻至圓滿,扶桑神樹日夜溫養,又有帝俊、太一親自傾囊授法。他們體內的至陽之力精純得近乎凝實,單憑一人,便足以撼動一方天地、比肩洪荒老牌妖王。
這一日,十兄弟照例在扶桑神樹下演武鬥法。正鬥到酣處,老大金烏忽然收勢,抬頭望向那層朦朧如霧的先天禁製,眼底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灼熱光芒。
“大哥,你看什麼?” 老二金烏湊過來,好奇問道。
老大金烏的目光穿過重重禁製,落在湯穀之外那片浩瀚無垠的九天之上。那裡雲海翻湧、星河流轉、日月輪替,萬千氣象,儘收眼底。
“老二,你我兄弟在這湯穀之中,困了多少元會了?”
“…… 數千元會了吧。”
“數千元會。” 老大金烏輕輕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裡透出壓抑已久的躁動,“你我生於至陽,身負天道氣運,自該翱翔九天、俯瞰萬族。卻偏偏困在這方寸之地,日複一日演武嬉鬨。這九天之上、四海之濱的萬千風景,你我可曾真正看過一眼?”
他這話一出,其餘九隻金烏齊齊沉默。
片刻,老三金烏低聲道:“可父尊有言,不許我等擅離湯穀……”
“父尊那是怕你我初出茅廬,被人欺了去。” 老大金烏嗤笑一聲,“可如今你我兄弟,哪一個不是凝練了精純無匹的太陽真火、道體圓滿無缺?便是諸天成名已久的妖聖,見了我們也得禮讓三分。放眼洪荒,誰還敢欺我們?”
這番話,像一粒火星,落進十兄弟心底早已堆滿的乾柴之中。
是啊。他們是誰?他們是妖帝帝俊的嫡子,是天庭名正言順的儲君,是身負至陽天道道韻的天道寵兒。普天之下,萬族朝拜,諸神俯首。憑什麼,他們就要被困在這方寸湯穀之中,眼睜睜看著九天風光,卻半步不得踏出?
十兄弟互相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底,看到了那股壓抑了數千元會的、近乎沸騰的野望。
“走!”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十道金紅流光幾乎同時衝天而起,徑直撞向那道先天禁製。
護山大陣驟然亮起萬道金光,層層疊疊的禁製之力傾瀉而下,要將十道流光儘數攔回。可今日陣眼樞紐缺了帝俊坐鎮,那道堅不可摧的禁製,便多出一絲運轉間的遲滯。十道至陽之力,在同一瞬間,狠狠撞上那絲遲滯。
轟 ——!
一聲驚天巨響,炸徹東海。整片湯穀海域掀起萬丈狂濤,那層隔斷天地的先天大陣,被生生撕開一道裂口。十道金紅流光裹挾著毀天滅地的至陽氣息,破陣而出,直衝天際!
扶桑神樹劇烈震顫,滿樹金葉簌簌而落。守衛湯穀的妖兵妖將駭然變色,慌忙飛身阻攔,卻隻來得及看見十道流光眨眼之間衝出東海,冇入九天雲海深處。
東海之濱,無數生靈親眼目睹了那驚世駭俗的一幕。
十輪煌煌大日,齊齊躍出東海海麵,橫亙九天!
十日並出!
刹那間,整片洪荒大地光明暴漲十倍、百倍。灼熱到極致的至陽氣息化作無邊熱浪,朝四麵八方滾滾擴散。原本清朗的天空仿佛被點燃,化作一片赤紅。
東海海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沸騰翻滾,蒸騰起漫天白霧。沿海大地草木瞬間枯萎,河流一寸寸乾涸見底,濕潤的土地龜裂出蛛網般的裂痕。
十日橫空,普照大地。
這本該是毀天滅地的浩劫開端,可那十隻金烏卻渾然不覺。他們隻覺前所未有的暢快、前所未有的自由。
“哈哈哈哈 —— 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這九天風光,果然壯麗!這天地之大,果然浩瀚!”
十隻金烏在九天之上縱橫飛掠,灑下漫天金光,留下一串串肆無忌憚的狂笑。他們追逐嬉鬨、比拚飛行,時而衝入雲海攪動萬裡風雲,時而俯衝低空掠過大地,任憑至陽真火傾瀉而下。
他們飛過東海,東海沸騰;飛過山林,山林起火;飛過平原,平原龜裂;飛過江河,江河斷流。
整片洪荒,陷入前所未有的酷熱之中。南方的大澤蒸乾了,北方的冰原融化了,西方的荒原燒成焦土,東方的沃土乾裂如枯。無數生靈在十日並出的酷烈之下哀嚎、掙紮、死去。
人族的小部落最先遭殃。他們聚居東海沿岸、大河之畔,海水倒灌與熱浪侵襲同時降臨。房屋焚毀,良田焦枯,顆粒無收。老人孩童成片倒下,僥幸存活者也隻能拖家帶口,朝大地深處狼狽逃竄。可大地深處,同樣逃不過那十**日的追灼。十日所照之處,萬物皆為焦土。
洪荒萬族怨聲載道,卻無人敢言。
巫族,更是首當其衝。
巫族世代盤踞大地,守護山川地脈。十日橫空,大地被灼燒,地脈被焚斷,草木枯死,水土流失。巫族賴以修行的厚土本源,在至陽之力的炙烤下寸寸崩裂。無數巫族子民在酷熱中倒下,一座座聚居地化為焦土。
大地之上,無數巫族大巫抬首望天,眼底滿是滔天怒火。
“妖族欺人太甚!”
“十日並出,灼燒大地,是要絕我巫族生路!”
“打上九天!踏平湯穀!”
群情激憤,殺意衝天。十位大巫幾乎同時起身,便要衝上九天,與那十隻金烏拚個你死我活。
就在此時,一道蒼老卻威嚴的聲音,在眾大巫耳邊響起:“且慢。”
眾大巫循聲望去,隻見一位須發皆白、身形佝僂的老巫,緩緩從人群深處走出。他拄著一根枯木拐杖,渾濁的老眼卻仿佛能看透九天十地。
“十日金烏乃妖帝嫡子,身負天道氣運。此刻貿然出手,隻會讓妖族抓了把柄,反使巫族陷於被動。此事,不能硬拚,隻能智取。”
“那依老前輩之見,該當如何?”
老巫緩緩抬頭,望向九天之上那十輪煌煌大日,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光:“十日並出,逆天而行。天道至公,必降劫數。我等要做的,便是等,便是忍。等到因果纏身之日,便是妖族償債之時。”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幾分:“此外…… 大地之上,尚有我巫族一位後輩,天生通曉射道,可彎弓射落星辰。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便是巫族的指望。”
與此同時,洪荒深處,一座座隱世道場之中,數道目光幾乎同時睜開,落向九天之上那十**日。
昆侖山上,老子輕歎一聲,閉目不語。玉虛宮中,元始抬眼望天,眼底似有風雲流轉。金鼇島上,通天教主負手而立,良久,緩緩搖頭。媧皇宮中,女媧娘娘立於窗前,望著那十日橫空的天象,指尖掐算片刻,眉間掠過一絲隱憂,化作一聲歎息:“妖庭氣運,怕是要走到頭了。”
九天之上,星軌大典仍在進行。
帝俊端坐紫霄殿上,忽然眉心一跳。他抬眼望去,卻見大殿之外,一輪又一輪的金色光芒正自東海方向衝天而起,灼灼然映透半邊天穹。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湯穀……!”
太一的身影幾乎同時出現在殿外,向來沉穩的聲音,罕見地帶了一絲顫抖:“大哥,是孩子們…… 他們,破陣出來了。”
帝俊冇有說話。他緩緩站起身,望向那十輪橫亙九天的煌煌大日,望了很久。那雙曆經無數殺伐、看透洪荒殘酷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下一刻,兩道身影撕開虛空,直撲東海。
東海之濱,十隻金烏正玩得興起,忽然感應到兩道熟悉至極的氣息自天穹壓落。他們齊齊一怔,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可隨即,又被那股浸透了數千元會的驕矜撐了起來。
“父尊!東皇叔父!” 老大金烏迎上前去,朗聲道,“我等在湯穀困了數千元會,今日出來,不過是想看看這九天風光。天地這麼大,難道還冇有我們兄弟的容身之處?”
帝俊立於雲端,望著這十個昂首挺胸的孩子,那些到了嘴邊的斥責,竟一時說不出口。他看見老十縮在老大身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他看見老五偷偷拽了拽老二的衣角;他看見這十個孩子眼底那簇跳動的、灼熱的、屬於少年人的光。
鐵石心腸,軟得一塌糊塗。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歎息:“玩夠了,便回湯穀。”
“大哥!” 太一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卻被帝俊抬手止住。
“他們是我帝俊的兒子。” 帝俊望著那十**日,聲音平靜,“洪荒之大,還冇有誰,敢動他們分毫。”
太一沉默片刻,終究冇有再說什麼。他望著那十個侄兒歡天喜地地重新衝上九天,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安。
湯穀之中,羲和立於扶桑神樹之下,怔怔望著九天之上那十道熟悉的身影,淚水無聲滑落。
她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孩子們…… 你們可知,這一飛出去,踏上的,是一條怎樣的路?”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湯穀中回蕩,無人應答。
那一日,十**日橫空出世,灼燒天地,萬族哀嚎。洪荒萬古以來最慘烈的一場大劫,就此拉開帷幕。
而那十道金紅流光,正拖著整座妖庭的萬古氣運,一步一步,走向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