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父隕落之後,西荒的桃林,一夜之間,開遍了十裡桃花。
那片由誇父拐杖化生的桃林,明明生於焦土之上,卻生機盎然,灼灼其華。更奇的是,桃林深處那株最高大的桃樹,樹身筆直如槍,通體泛著溫潤的靈光,仿佛一直在等待著什麼。
後羿在那株桃樹前,站了整整一夜。
他冇有拜,也冇有求,隻是站在樹下,與那株樹沉默相對。桃林的風拂過他的衣角,卷起片片花瓣,在他身周打著旋兒。
“誇父大哥,” 後羿低聲說,“你的拐杖,我借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那株桃樹輕輕一顫,滿樹桃花簌簌而落,露出枝乾之間一截通體赤紅、狀如寶弓的桃木 —— 那是誇父留下的最後一道巫力,凝而不散,靜候了無數個日夜。
後羿伸手,握住那截桃木。
嗡 ——!
一聲清越的弓鳴,自他掌心炸開。桃木在他手中寸寸舒展,化作一張通體流轉赤霞的大弓。弓身之上,隱隱浮現誇父頂天立地的虛影,那雙溫和的眼睛,正靜靜望著他。
後羿將弓背在背上,轉身,朝桃林外走去。
“十日欠下的債,” 他低聲說,“我替你和這片大地的萬靈,一並討回。”
三月之後,巫族祖地。
那位須發皆白的老巫,將後羿召至身前。他望著後羿背上的桃木神弓,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欣慰,又掠過一絲沉重。
“後羿,你可知道,射落金烏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九天之上,要少九輪太陽。” 後羿平靜道。
“不止。” 老巫緩緩搖頭,“十隻金烏是妖帝嫡子,是天庭儲君,身負妖庭萬古氣運。你一箭射落,便斬斷了妖庭的氣運延綿,這份滔天因果,會儘數落在你一人肩上。此後萬劫,你都要背負著它行走。”
“我知道。”
“你可知,妖帝帝俊與東皇太一,會傾儘妖庭之力,為那九隻金烏複仇?屆時戰火一起,便是巫妖兩族不死不休的開端?”
“我知道。”
“那你還去?”
後羿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誇父大哥追了九天九夜,喝乾了黃河渭水,也冇能讓那十日低頭看一眼大地上的生靈。他們既不肯回頭,那便隻能由我,替他們把路攔下來。至於因果、萬劫、複仇…… 我一人,擔了。”
老巫沉默良久,終於長長一歎:“…… 罷了。你既已決意,老朽便送你一程。”
他取出一隻古樸的箭囊,遞到後羿手中:“此囊之中,原有十枝破日神箭,是祖巫傳下的古物,專克至陽之體。老朽在此守了無數歲月,等的便是今日。”
後羿接過箭囊,指尖觸到箭杆的刹那,一股冰涼而鋒銳的氣息順著指尖直抵心脈。他抽出第一枝箭,箭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
“十枝箭?” 後羿抬頭。
“十日並出,乃逆天而行。” 老巫望向夜空,“天道至公,隻容一**日當空。你射落九日,留其一日,便是替這天地守住晝夜輪轉的根本。若十日儘滅,大地永夜,冰雪封天,萬靈同樣活不下去。”
“留其一?”
“留其一。” 老巫點頭,“這是天道的分寸,也是你此行的規矩。”
後羿垂下眼簾,將九枝破日神箭收入囊中,獨留一枝,放回老巫掌心:“那這一枝,且留在巫族。若來日妖庭來犯,我巫族子民,便以它祭旗。”
老巫望著掌心那枝箭,眼眶微微泛紅,終是鄭重收下。
翌日,拂曉。
後羿登上東荒最高的一座孤峰 —— 那是大地之上,離九天最近的地方。他立於峰頂,衣袍獵獵,背弓負箭,目光穿透萬裡雲層,落向那即將躍出地平線的十**日。
他身後,整片東荒大地之上,無數巫族子民、人族遺民拖家帶口,跪伏於地,靜靜望著那尊身影。
冇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
天邊,第一縷金光刺破黑暗。十**日依次躍出地平線,煌煌然,灼灼然,將整片大地重新拖入酷熱之中。九天之上,十隻金烏懶洋洋地舒展羽翼,俯瞰著腳下那片焦土,像俯瞰一群不堪一擊的螻蟻。
就在此時,一聲龍吟般的弓弦聲,炸裂長空。
後羿彎弓,搭箭。
箭尖遙遙鎖定那輪最亮的大日,他深吸一口氣,胸腔之中巫族血脈如岩漿般沸騰。他想起誇父倒下的身影,想起那片開滿桃花的焦土,想起那些倒在村口的、再也站不起來的孩童。
“十日!” 他厲聲長嘯,聲震九天,“誇父追你們九天九夜,你們可曾低頭看過一眼大地?!”
九天之上,十隻金烏齊齊回頭。
“又是那個傻大個的餘孽?” 老大金烏嗤笑一聲,“怎麼,你也想來追?可你手裡拿的 ——”
他的話,冇能說完。
後羿鬆開了弓弦。
那一箭快得不可思議。破日神箭離弦的刹那,天地之間仿佛被生生撕開一道幽藍的裂口,萬物失色,隻餘那一箭破空的銳響。老大金烏甚至來不及反應,那枝箭已穿透層層金焰,正中他的胸腹!
“噗 ——!”
一聲沉悶的、如同布帛撕裂的聲響,炸開在九天之上。
老大金烏低頭,怔怔望著自己胸腹間那枝幽藍的箭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噴出一口金色的血液。那血液化作漫天流火,灑落大地。
“大哥!!”
其餘九隻金烏駭然尖叫。
可後羿的弓弦,已經再度響起。
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箭箭追魂,矢矢穿日。每一枝破日神箭離弦,便有一**日應聲而滅。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老八、老九 —— 八**日,接連墜落。金色的羽翼漫天紛飛,如同八場盛大而慘烈的流星雨,劃過天際,墜向大地。
九天之上,僅剩老十金烏,渾身戰栗,縮成一團金色的光球。
他徹底嚇破了膽。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九個兄長,被那尊站在孤峰之巔的巨人,一箭一個,射落長空。那些曾經叱吒九天、俯瞰萬族的金烏,此刻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墜落,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彆、彆殺我…… 求求你,彆殺我……”
老十金烏瘋狂振翅,朝西邊逃竄,邊逃邊哭嚎。
後羿立於孤峰之巔,再度彎弓。他搭上最後一枝 —— 可箭囊之中,已然空空如也。
他怔了怔,低頭看向箭囊。
十枝破日神箭,一枝留在了巫族。他帶出來的九枝,已儘數射出,無一虛發,射落了九**日。
天邊,那最後一**日,正慌不擇路地朝西天逃去。
後羿望著那道倉皇逃竄的金色身影,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桃木神弓。
“…… 罷了。”
他輕聲道:“留你一命,替這天地繼續輪轉晝夜。也替我巫族,記住今日。”
話音落下的刹那,大地之上驟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大巫!大巫!”
“九日墜,一日存!巫族大巫,神箭無敵!”
“誇父大哥,你看到了嗎!後羿替你報仇了!十日,就剩一個了!”
無數巫族子民、人族遺民痛哭流涕,跪伏於地,朝著孤峰之巔那道身影重重叩首。東海之濱、西荒之地、南澤北原,萬靈奔走相告,舉族歡騰。
而九天之上,紫霄殿中。
帝俊眼睜睜看著自己九個兒子,一個接一個,被那枝幽藍的箭矢射落長空。他死死攥著座椅的扶手,指節發白,青筋暴起。那張威嚴了無數歲月、從不在人前失態的麵孔,此刻竟扭曲得幾近猙獰。
“巫族……!”
他低吼出聲,聲音嘶啞,帶著滔天的殺意:“好一個巫族!好一個後羿!竟敢、竟敢殺我帝俊之子!”
太一的身影自殿外疾掠而入,渾身煞氣翻湧,雙眼赤紅:“大哥!我這就帶兵踏平巫族祖地,將那後羿碎屍萬段!”
“站住。”
帝俊卻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太一猛然回頭,卻見帝俊緩緩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一字一句地吐出聲音:“九日墜空,因果已定。此刻貿然出兵,隻會坐實妖庭逆天之名,反給巫族遞上刀柄。”
他睜開眼,眼底的殺意濃得幾乎要溢出來:“這口氣,我帝俊咽得下。這筆血債,妖庭也記下了。來日方長,總有一日,我要讓巫族,以十倍百倍的鮮血,來償今日之恨!”
湯穀之中,羲和跌坐於扶桑神樹之下,望著那九道墜落的光影,早已哭乾了眼淚。
她十個孩子,九個隕落,僅餘老十,還在西天倉皇奔逃,驚魂未定。她顫抖著伸出手,卻什麼都抓不住。
“帝俊…… 這就是你縱出來的孩子,縱出來的禍啊……”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湯穀中回蕩,無人應答。
孤峰之巔,後羿收弓,負於背上。他望著天邊那輪孤零零的大日,良久,輕聲道:“誇父大哥,我做到了。你護了一輩子的大地,從今日起,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西風烈烈,吹動他的衣袍。他轉身,朝孤峰之下走去。身後,是漫山遍野跪伏叩首的萬靈,是九輪墜落的殘陽,是整整一個時代轟然崩塌的開端。
自今日起,十日並出的亂世,終結了。
可巫妖兩族之間那根繃了無數元會的弦,也終於,斷了。
九天之上,妖庭之中,烏雲壓頂。帝俊立於紫霄殿前,望著大地上那片歡騰的巫族,眼底的殺意如深淵般翻湧。
他知道,這場血債,從今日起,便再也還不清了。
而那場席卷洪荒、綿延無數元會的巫妖大劫,也自這一箭起,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