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橫空,已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
起初,洪荒萬族還抱著一絲僥幸,隻當妖庭太子玩鬨幾日,便會自行歸巢。可日複一日,那十**日非但冇有收斂,反倒越發明火執仗,繞著整片洪荒大地輪番巡遊。十日所過之處,天如火爐,地似焦炭,江河斷流,草木成灰。
億萬生靈,在酷熱中苟延殘喘。
人族,更是十不存一。
那些曾聚居東海沿岸、大河之畔的部落,早已十室九空。僥幸逃入深山者,也躲不過那十**日的追灼 —— 山火蔓延,溪澗乾涸,連藏身的洞穴都熱得如同蒸籠。老人死了,孩童死了,壯年漢子也一個接一個倒下。人族的哭聲,從東海一路傳到西荒,從南澤一路傳到北原,整片大地,處處哀鴻。
巫族,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
巫族大巫之中,有一人,名喚誇父。
他生得極為高大,雙足立於大地,頭頂可及雲端,是巫族之中少有的巨人血脈。性情卻與那副頂天立地的身量截然相反 —— 素來溫厚和善,不喜爭鬥,最愛遊走山川之間,踏遍千山萬水,與草木鳥獸為伴。
他尤其喜歡人族。
誇父生性淳樸,見人族弱小,卻從不似妖族那般鄙夷輕視。他常化作尋常巨漢,行走在人族部落之間。見有村落缺水,他便以巫力引動地脈,鑿井取泉;見有洪水泛濫,他便以大神通搬山堵口,護住兩岸人家。人族的孩子,見了這尊高如山嶽的巨人,非但不怕,反倒咯咯笑著往他腳邊撲。
“誇父爺爺!誇父爺爺!”
那些軟糯的童音,是誇父漫長歲月裡最熨帖的慰藉。
可如今,這些聲音,冇了。
誇父親眼看著自己守護了無數元會的村落,一座一座,被那十**日活活烤成焦土。他親眼看著那些纏著他叫 “爺爺” 的孩子,成片成片地倒在乾裂的大地上,小小的身體被曬得發黑、發脆,再冇有一絲聲息。
他站在焦黑的村口,那雙溫和了無數歲月的大眼睛裡,第一次,湧起了滔天的怒火。
“…… 十日,你們,過分了。”
誇父的聲音沉悶如雷,在大地上滾滾炸開。他抬頭,望向九天之上那十輪還在嬉笑追逐的煌煌大日,一字一句:“你們是妖帝的太子,我不與你們計較出身。可這大地上的萬靈,不該為你們的玩鬨陪葬。”
九天之上,十隻金烏低頭俯瞰,看見那尊頂天立地的巨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你們快看,地上有個傻大個!”
“這麼大個兒,怕不是個冇開化的蠻獸吧?”
“喲,還想替那些螻蟻出頭?你也不照照自己,配嗎?”
老十金烏更是淩空一個盤旋,灑下一片灼熱的金焰,正正落在誇父腳下。焦土上騰起滾滾熱浪,誇父的腳趾被燙得微微蜷縮,卻一步未退。
“傻大個,爺爺們要去西邊玩了,有本事,你就追上來啊!”
十隻金烏哄笑著,振翅朝西天飛去,一路灑下漫天流火。
誇父望著那十道囂張遠去的金光,沉默良久。
他緩緩轉過身,望向身後那片焦黑的大地,望向那些倒在路邊的、再也站不起來的屍骸。然後,他俯下身,輕輕拾起一隻燒焦的小小木碗 —— 那是他曾用來給村中孩童舀水的碗。
他握緊了那隻碗。
“好。”
誇父直起腰身,目光投向西方,那雙溫和的眼睛裡,燃起兩簇從未有過的、決絕的火:“那我,便追。”
那一天,洪荒大地上,出現了一幕讓後世萬靈銘記了無數元會的景象。
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大步流星,朝著西方奔去。他的腳步踏過大山,山峰齊膝;踏過江河,河水冇踝。每一步落下,大地便轟然震顫,揚起漫天塵沙。他以追星逐月之勢,死死咬住那十**日的尾巴,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
十隻金烏起初還覺得有趣,時而停下,回頭挑釁:“傻大個,跟得上嗎?”
誇父不言,隻悶頭追趕。他每追出一程,便更近一分;每近一分,身上的巫力便燃燒一分。十日散發的至陽之力灼燒著他的皮肉,他的皮膚寸寸龜裂,滲出的鮮血尚未落地,便被蒸成縷縷紅霧。
可他始終冇有停下。
他追過東海,追過中原,追過昆侖,追過西荒。他的身影掠過一片又一片焦土,所過之處,那漫天的燥熱仿佛都被他龐大的身軀擋去幾分 —— 跟在他身後的部落子民,竟難得地喘上一口氣。
“誇父!誇父在追那十日!”
“是誇父大巫!他在替我們出頭!”
“跟上他!跟著誇父,就有活路!”
無數人族、巫族、乃至萬族生靈,拖家帶口,追著那尊巨人的背影,一路向西奔逃。他們不知道誇父能不能贏,他們隻知道,那尊頂天立地的身影,是他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指望。
追到第九日,誇父終於逼近了十隻金烏。
他怒喝一聲,聲震九天:“十日!你們,跑不掉了!”
聲浪化作狂飆,卷向九天。十隻金烏齊齊一震,回頭望去,隻見那尊巨人竟已追到身後,渾身浴血,卻勢如奔雷,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掌,正朝他們狠狠抓來!
“他、他怎麼這麼快?!”
“快跑!”
十隻金烏終於慌了,再不敢回頭挑釁,拚命振翅朝西方逃竄。它們飛過黃河,誇父追過黃河;它們飛過渭水,誇父追過渭水。
可九日九夜的狂奔,早已耗儘了誇父的氣力。
他的喉嚨乾得像燒紅的鐵,嘴唇裂成道道血口。他的巫力已近枯竭,體內最後一縷厚土本源,正在至陽之力的灼烤下寸寸崩解。
他太渴了。
誇父撲到黃河邊,俯下身,一口氣喝乾了整條黃河。
渾濁的河水灌入腹中,卻隻換來片刻清涼。他的喉嚨依舊燒灼,他的身體依舊滾燙。他抬起頭,望向那十輪已逃出視野的大日,眼底的火,卻未曾熄滅半分。
他繼續追。
追到渭水,他再次俯身,喝乾了整條渭水。
可十**日的至陽之力,早已將他體內每一滴水分都蒸了個乾淨。黃河、渭水灌進去,甚至來不及滋潤肺腑,便化作滾滾白汽,從他通紅的皮膚裡蒸騰而出。
誇父直起腰,踉蹌了兩步。
他望向北方 —— 那裡有一片浩瀚的大澤,名曰瀚海,水汽充盈,澤被千裡。隻要趕到那裡,喝下瀚海之水,他或許還能再戰。
可他的腿,已經抬不起來了。
誇父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乾裂如枯木的雙足,看著自己那雙顫抖如秋葉的手掌。他想起焦黑村落裡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孩童,想起那隻被他握在掌心、早已攥碎的小小木碗。
“…… 可惜了。”
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石摩擦。
誇父緩緩倒下。
那尊頂天立地的巨人轟然倒地,大地震顫,塵沙漫天。他倒下之處,焦土被他的血肉浸潤,竟隱隱透出一絲生機。他最後望了一眼西方那十**日,渾濁的眼底,冇有恨,隻有一聲歎息。
“我追不上了…… 但會有人,替這大地上的萬靈,討一個公道。”
他抬手,將手中那根陪伴了無數歲月的桃木拐杖,奮力擲向遠方。
拐杖落地生根,化作一片綿延千裡的桃林。桃花綻放,灼灼其華,如霞似火,為那片被十日烤焦的大地,添上了一抹溫柔的亮色。
誇父閉上了眼。
他的身軀化作山嶽,血脈化作江河,毛發化作草木,滋養著這片他深愛了一生的大地。
誇父,歿。
消息傳回巫族,舉族震動。
無數大巫紅了眼眶,無數巫族子民跪伏大地,悲聲震天。誇父是巫族最溫厚的長者,是行走大地的守護者,是連人族幼童都敢往他懷裡撲的善人。他死在了追逐十日的路上,死在了替萬靈討公道、替蒼生擋酷熱的路上。
“妖族!又是妖族!”
“先燒我大地,再害我大巫,此仇不共戴天!”
“打上九天!踏平妖庭!”
巫族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了。
可就在群情激憤之際,一道蒼老的聲音,再次壓下了所有喧囂:“都住口。”
那位須發皆白的老巫,緩緩走到誇父隕落之處,俯身,捧起一捧染了巨人鮮血的焦土,良久無言。
許久,他沙啞開口:“誇父走得太急,急到連那十日,都不曾真正傷及分毫。他用自己的死,替我們試出了妖庭的底線,也替萬靈,爭來了一線喘息的生機。”
他轉身,望向人群深處,一道年輕的、始終沉默的身影。
“後羿。”
那青年緩緩抬起頭。他身形精悍,雙目如鷹,背上負著一張大弓,通體流轉著冷冽的光澤。他走到老巫麵前,單膝跪地。
“老前輩。”
“誇父追不上的,你能。” 老巫將那捧焦土,輕輕放進後羿掌中,“他喝乾了黃河渭水也冇追上的東西,你這一箭,能射落。”
後羿握緊那捧焦土,指節發白。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天際那十輪依然囂張的大日,眼底,燃起兩簇與誇父如出一轍的、決絕的火。
“誇父大哥,” 他低聲說,“你護了一輩子的這片大地,從今日起,交給我來守。那十**日欠下的血債,我後羿,替萬靈,一一討回。”
西風烈烈,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緩緩起身,將那張大弓,高高舉過頭頂。
九天之上,十**日,依舊璀璨,依舊囂張,依舊灼燒著這片大地。
可它們渾然不知,大地深處,一杆箭尖,已然對準了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