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傳說野史 > 第65章:萬裡昆侖路,去時披煞歸時懷光

後羿自極西昆侖折返,沉重的步履一寸寸踏過正在複蘇的洪荒山河。凜冽秋風漫過曠野,裹挾著新生草木清淺的香氣,一點點拂去他衣袍之上經年累月的征塵。曾經被十日烈焰烤得寸草不生、滿目焦枯的大地,如今已經覆上一層柔嫩的淺綠;往日徹底龜裂、塵土飛揚的土地,慢慢生出細碎野草;那些早已斷流乾涸的溪澗,重又叮咚流淌,清泉撞擊溪石,淌出清脆綿長的水聲。天穹之上,僅剩那一**日懸於高空,褪去了昔日焚天煮海的熾烈,日光溫煦灑落世間,遍照山川萬族。

蒼生得以安身立命,天地秩序緩緩歸位。

可後羿心底壓著的那一份沉重,半分也未曾消減。他懷中貼身藏著一枚玉匣,匣體由昆侖寒玉雕琢而成,觸手溫潤沁骨。匣內,不死藥獨有的鴻蒙靈氣被層層道韻封印,絲毫不向外泄露,可即便隔著玉匣,他依舊能清晰感知到那一股足以超脫輪回、豁免萬古因果的無上力量,沉沉叩擊著他的神魂。

這不死藥,既是難求的長生機緣,亦是捆縛眾生的亂世枷鎖。

自昆侖一路東行,越是靠近東荒故土,後羿便越發敏銳地覺察到天地之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異樣凝滯。

九隻金烏隕落之後,洪荒大地的生機在緩慢複蘇,可九天妖庭彌散下來的氣機,卻陰沉得如同蓄滿風暴的深海。整片天穹之上,終年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蒙煞氣,如同一張無形巨網,沉沉覆壓下界。妖仙巡天的頻次一日高過一日,羽翼撕裂雲層的銳響時常自雲幕之後傳來,聲聲都裹挾著搜尋、窺伺,還有潛藏於骨血之中的屠戮寒意。

帝俊與太一強忍下當場大舉下界複仇的滔天怒火,卻從來冇有放下喪子之恨。他們不願興師動眾揮兵人間,落得一個逆天伐民、殘害蒼生的罵名,被天道抓住把柄;可他們早已將整片洪荒布成天羅地網。但凡巫族部落的蹤跡,人族聚居的城邑村落,儘數處在妖庭暗中監視之下。他們在靜靜等候一個名正言順的契機,待到時機成熟,便會降下雷霆手段,清算射日一事帶來的全部因果,讓巫族與人族一同承受怒火。

比妖庭窺伺更讓人心悸的,是天道懲戒的威壓,正日複一日,緩緩沉澱在後羿神魂最深處。

那是無形無質的業力審判,不傷血肉筋骨,卻日夜磨蝕神魂本源。每當日出月落,晨昏交替,他的識海之中便會泛起陣陣刺骨刺痛。九輪金烏墜落焚燒的殘像在他腦海反複浮現,妖庭萬古氣運斷裂崩塌的轟鳴不絕於耳,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 —— 這場席卷洪荒的大劫由他而起,這份沉重萬古的因果,理當由他一人背負。

若不是此番遠赴昆侖,得昆侖聖道洗練本心,又有西王母的道韻潛移默化安撫躁動神魂,換作尋常大巫,早已經被這滔天業力纏縛,心魔滋生,最終神魂崩毀,落得魂飛魄散的結局。

即便如此,後羿依舊能夠清晰感知,自己的壽元、神魂根基,還有流淌周身的巫族血脈,都正在被天道規則一點點消解磨去。於世間蒼生眼中,他是挽大廈於將傾的救世英雄;可在冰冷公允的天道規則麵前,他亦是出手斬斷妖族氣運、逆天行事的罪人。天道從來不分世俗善惡,隻循萬古不變的規則分寸。

普天之下,唯有那一枚不死藥,方能破開這死局。

半月光陰倏忽而過,後羿終於踏回闊彆已久的東荒故土。

這裡是他長久駐守棲身之地,遠離巫族祖地喧囂紛擾,冇有部族之間的紛爭糾葛。山腳臨水之處,立著一間簡樸粗鑿的石廬,背靠著青山,門前繞著流水,四下清淨安寧。這便是他與嫦娥相守度日的居所,建築簡陋質樸,卻盛滿人間暖意,是他半生浴血殺伐,滿身風霜落儘之後,世間唯一的歸處。

尚未行至石廬之前,一縷嫋嫋淺淡炊煙遙遙映入眼簾,順著秋風扶搖而上,慢慢消散在遼闊天際。

後羿緊繃了數月的心弦,在這一刻驟然鬆弛下來,連日壓在神魂上的疲憊,也仿佛被這一縷人間煙火輕輕化開。

石廬外圍紮著低矮竹籬,籬垣之下隨意生著幾株秋草,牆角邊遍地綻開細碎潔白小花,淡淡花香隨風漫溢。一道素衣女子的身影靜靜立在門前,青絲簡單挽起,未加繁複珠飾,眉目溫婉清和,身姿清雅淡然,正遙遙朝著遠方來路靜靜眺望。

正是嫦娥。

自從後羿孤身踏上凶險萬分的昆侖征途,她便日日佇立門前守望。朝朝暮暮,望遍千山落日,盼歸行人。射日大功告成之後,天下萬民歡歌慶賀,可她心底半分歡喜也生不出來。她比世間任何人都看得透徹,自己的夫君贏了災劫,救了天下蒼生,卻輸掉往後安穩歲月,硬生生攬下一身萬古劫數。

妖庭的滔天恨意鋪天蓋地,天道的業力懲戒如影隨形,往後前路步步皆是深淵。她無力替他分擔這份重擔,唯有日夜焚香祈願,隻求遠征昆侖的夫君,可以平安歸來。

“夫君。”

望見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自遠方走來,嫦娥素來清冷沉靜的眼眸瞬間漾開一層柔光。她快步迎上前,聲音之中壓抑著長久懸心帶來的輕顫。

後羿駐足原地,靜靜望著迎麵而來的女子。數月不見,她清瘦了幾分,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思,可眉眼之間依舊溫婉從容,不見半分亂世浸染的戾氣。半生征戰,他見慣洪荒大地上屍橫遍野,見慣鮮血枯骨,唯有在她一雙眼眸之中,方能看見煙火人間的溫柔,看見世俗歲月裡難得的安穩靜好。

“我回來了。”

後羿抬手,指尖輕柔拂過她鬢邊被秋風吹亂的發絲,往日戰場之上凜冽殺伐的音色儘數褪去,餘下滿心柔和。

二人並肩走入石廬。屋內陳設簡單乾淨,木桌竹椅,粗陶器皿,粗茶淡飯,冇有一件珍寶華飾,可暖意融融充盈整間屋舍。窗外秋風穿林而過,樹葉簌簌飄落,屋內靜謐安然,將外界所有殺機風雨儘數隔絕在外。

落座之後,嫦娥取過粗陶茶盞,為他斟上一杯溫熱的山泉清茶,水汽嫋嫋升騰。她輕聲開口問道:“昆侖之路千山萬險,一路多磨難,夫君可還安好?”

“無妨。” 後羿緩緩頷首,伸手接過茶盞,溫熱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消解旅途帶來的寒涼,“昆侖聖道持守公允,西王母娘娘明辨是非,並未為難於我。”

嫦娥眸光微微一動,仔細看向他眼底深藏的疲憊,還有那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重,猶豫片刻,又輕聲追問:“那…… 世間廣為流傳的長生不死藥,夫君可曾求得?”

這些時日,巫族祖地早已傳來消息,人人皆知後羿西行昆侖的目的。部族上下都明白,唯有這不死藥,才有機會消解他一身滔天業力,護佑巫族熬過即將到來的浩劫。卻冇有任何人知曉靈藥是否能夠求得,更無人知曉,得到至寶之後,究竟是福緣,還是另一場禍端。

後羿沉默良久,緩緩抬手,自懷中取出那一枚封存嚴密的昆侖玉匣。

指尖輕輕撥開匣蓋,一縷純淨無瑕的鴻蒙靈光驟然溢散而出,轉瞬填滿整座石廬。溫潤綿長的先天生機道韻流轉四方,屋外呼嘯蕭瑟的秋風竟在一瞬間凝滯不動,院中的枯木抽展出嫩芽,牆角白花儘數盛放,就連空中漂浮的塵埃,都浸染一層清淨長生的氣韻。

玉匣之內,一枚瑩白如玉的神藥靜靜懸浮,流光婉轉,道韻天成,正是洪荒天地孕育的先天不死藥。

嫦娥瞳孔微微收縮,怔怔凝視這傳說之中的洪荒至寶,心底滿是震撼。她生於凡俗亂世,閱儘人間疾苦,從未想過,那傳聞可以超脫生死、豁免萬劫的神藥,真真切切現世,還落到了自己夫君手中。

“此乃先天不死藥。” 後羿聲音低沉溫和,緩緩訴說神藥根由,“混沌之中天地孕育,洪荒僅此一枚。服下之後便可神魂不滅,肉身不朽,超脫輪回苦海,萬劫不能侵。”

嫦娥依舊望著匣中流轉光華的神藥,許久,才嗓音輕緩地說道:“如此曠世至寶,西王母娘娘,當真便賜給了你?”

“並非單單賜我一人。” 後羿目光落回她溫婉眉眼之間,眼神篤定,滿是溫柔,“王母有言,此藥獨一無二。若是一人獨享服用,便可肉身飛升,登臨九天,獨享萬古不朽;若是二人分食,則雙雙得獲長生,永駐人間紅塵。”

嫦娥心口巨震,抬眸直直望向後羿。

刹那之間,她便全然讀懂了他心中所想。

以後羿如今立下的蓋世功績,加上不死藥的力量,倘若獨自服食,頃刻間便能掙脫洪荒萬般因果糾纏,跳出巫妖兩族紛爭漩渦,不必承受天道業力磨蝕,也無需畏懼妖庭報複追殺,從此逍遙九天,萬古自在。可他曆儘千難萬險從昆侖歸來,心中半分獨享機緣的念頭都未曾生出,歸來第一件事,便是取出至寶,將分食之法如實告知自己。

亂世浮沉,功蓋洪荒,手握萬古難求的機緣,他本心依舊未曾更改,心中始終記掛身邊之人。

“夫君……” 嫦娥嗓音微微發啞,眼底漫上一層溫熱水光。

後羿合上玉匣,將這一份絕世機緣輕輕推到嫦娥麵前,目光澄澈堅定,冇有半分猶疑:“當初我彎弓射落九日,從來不是為了登臨仙位,也不是為博取萬古盛名。所求不過大地重歸安寧,萬千蒼生得以存續。我遠赴昆侖求取此藥,也並非隻為一己長生。我隻盼能夠熬過即將到來的巫妖大劫,守好這片山河,守好你。”

“待到他日戰火燎原,妖庭大軍自九天降臨下界,我需要一副不朽身軀,抗衡諸天妖仙,庇護巫族與天下人族。可我萬萬不願獨享長生,把你孤身留在這亂世紅塵之中,叫你獨自承受歲月磋磨,飽受戰火驚擾。”

後羿微微傾身,眼神鄭重無比,一字一句傳入嫦娥耳中:“嫦娥,你我二人分食此藥。往後不老不死,並肩守護這山河大地,一同渡過萬劫滄桑。等到巫妖大劫塵埃落定,天地徹底安穩無爭,我們便尋一處幽靜山林歸隱,朝暮相伴,歲歲長安。”

一室之內寂靜無聲,唯有晚風穿窗而過,綿長溫柔。

嫦娥望著眼前滿身風霜,心性卻依舊赤誠滾燙的男子,眼眶泛紅,輕輕頷首,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我聽夫君的。”

二人就此定下約定,待到三日後月圓之夜。那時天地靈氣最為純粹,月華道韻傾瀉人間,最適合凝神調息。他們便靜心斂神,虔誠分食先天不死藥,自此共生共壽,不朽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