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斜,穿過剛搭好的竹屋,在院內簡易的竹桌上灑下一片斑駁。

王虎提起那隻自製的玻璃酒壺,將淡黃乾冽的液體緩緩註入陳明身前的玻璃杯中。

靈酒落杯,騰起一股濃鬱的野果清香,其中夾雜著絲絲溫熱的地脈靈氣,在杯口聚而不散。

“哦,一階中品猴兒酒?”

陳明聞到這股酒香,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他伸手端起杯子,倒不是他嘴饞好酒,而是這“一階中品”四個字分量極重。

對於煉氣期修士而言,飲用高品質的靈酒,藥力溫和易於吸收,效果與直接用靈石修煉相差無幾,還比單純靈石多出幾分風味。

陳明也是個心思活絡之人,一口酒還冇下肚,心裡便轉了好幾個彎。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眼前的王虎雖然隻是個新落腳的散修,但對方既然能拿出這種好東西,又擺出這副謙卑請教的姿態,顯然是有求於他。

不過,陳明今晚之所以願意在這簡陋的竹院裡坐著,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臨行前內門祝青的特意交代。

最近宗門裡風頭最勁的消息,莫過於真傳弟子、炎龍子師叔。

傳聞炎龍子回歸宗門後,第一件事便是對外宣稱收下了一名擁有“甲等火靈根”的嬰兒為親傳弟子。

想起這事,陳明嘴裡的靈酒都有些發酸,心裡直犯嘀咕。

羨慕嫉妒恨啊!

他自己是乙等6.9寸火靈根,在散修和外門弟子眼裡已經算是百裡挑一的天才,這才進了內門。

可進了內門才知道,裡麵最不缺的就是乙等靈根,他根本分不到多少好資源。

畢竟這是修仙世界,除了從小養大的嬰兒之外。

你就算是甲等天賦,宗門也不會給你一個靈石。

就像現實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優秀就讓他當縣長。

靈石資源是有限的,自然是緊著家族族人或者從小養大的門徒先了。

而其他天賦高的,甚至還有可能遭遇打壓,奪舍。

而現在,陳明就很嫉妒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嬰兒。

一出生是前途光明的甲等天驕就算了,還運氣好遇見了宗門祝炎師叔。

一下子直接成了金丹宗門的未來種子,這上哪說理去?

一側,王虎聽著陳明有一搭冇一搭地扯著內門的閒話,心中也是微微一動。

他本以為祝青那些人把孩子帶走,宗門裡遲早會傳出他王虎的名字。

可瞧著陳明這副渾然不知的模樣,王虎立刻反應過來,這怕是那位真傳祝炎特意將源頭消息給死死按住了。

“到底是大宗門,防微杜漸的手段當真滴水不漏。”

王虎暗自歎了口氣,心裡多少有些鬱悶。

便宜兒子成了金丹宗門的真傳親傳,自己這個當爹的卻連絲毫好處都蹭不上。

那麼他以前設想的外部環境安全甚至都要重新評估。

“王虎師弟,有什麼話你就問吧。”

陳明放下玻璃杯,臉上的神色真誠了幾分:

“你既然拿出了這等靈酒,隻要不涉及宗門禁忌,為兄定會知無不言。

往後……若是祝家那邊有什麼走動,還望師弟在祝青師兄麵前替為兄美言幾句。”

聽到陳明這話,王虎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下去。

大樹底下好乘涼,這話一點不假。

在來的跨海飛舟上,他冇少跟周全套近乎,早就把祝家的底細打聽了個七七八八。

祝家本就是焚海宗傳承千載的築基世家,當代更出了祝炎這麼一位宗主親傳,風頭一時無兩。

原來祝家並不是冇有管他,看陳明表情,祝家如此行事,也足夠他在這偏僻的六渚島上扯虎皮做大旗了。

王虎微微傾身,給陳明的杯子重新滿上,狀若無意地問道:

“陳師兄,實不相瞞,小弟剛才聽你提起萬寶閣放貸一事,心裡著實有些意動。隻是不知這宗門放貸,有些什麼章程和忌諱?”

“放貸?”

陳明手上的動作一頓,有些詫異地看了王虎一眼。

他怎麼也冇想到,這一趟原本苦哈哈的跑腿任務,不僅白拿了宗門的功勳積分,順手修繕陣法賺了五枚靈石。

現在若是王虎還要走宗門的貸款,他作為引路和承辦的內門弟子,萬寶閣那邊可是有一筆不小的提成可拿!

“咕嚕。”

陳明喉嚨動了動,將杯子裡的猴兒酒一飲而儘,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極其燦爛,身子也往王虎這邊湊了湊:

“王老弟,這宗門內的貸款,皆是由萬寶閣統一放款,算是宗門的官方路數,安全上自然不用擔心。

不過……萬寶閣那幫家夥眼界高得很,對於資質和信用審核,極其看重。”

王虎點了點頭,這道理他自然明白,散修是什麼德行?

今天在這討生活,明天指不定就搶了彆人的儲物袋跑路成為劫修。

要是冇有嚴苛的資質卡著,哪怕焚海宗坐擁三階靈脈,也得被那些居無定所的無賴散修給生生衝爛。

“王師弟,說句實在話。”

陳明咂吧了一下嘴,語氣變得委婉起來:

“你是祝家擔保的人,如今又是六渚島的島主,信用這一塊,在萬寶閣那裡算得上剛剛滿足資格。

但……你如今的修為隻有煉氣六層,有些太低了。”

陳明這話雖然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

二十多歲才煉氣中期,在正統宗門修士眼裡,根骨資質充其量也就是個丙等的中人之資。

“若是冇有一門穩定的營生,貸了靈石還不上,萬寶閣那些人的手段可黑得很。

師兄這不僅是在幫你,也是在勸你,莫要作繭自縛啊。”

王虎故作苦澀地歎了口氣,麵露掙紮:

“陳師兄,實不相瞞,小弟也知道其中凶險。但這六渚島荒廢了二十年,內島雖然靈氣充沛。

但外島破敗,往後建大陣、買靈種、添置家用,處處都要靈石。

小弟若是不博一把,這一百五十年的免考期,怕是要白白荒廢了。”

看著王虎一臉倔強、任誰也勸不動的模樣,陳明在心裡歎息了一聲。

這散修出身的家夥,終究是眼界淺了些,隻看到靈石的好,卻不知宗門的高利貸是要吃人骨髓的。

不過,既然對方鐵了心要貸,他陳明也冇有把送到嘴邊的提成往外推的道理。

“罷了,既然你執意要試,倒也不用大老遠往天火島萬寶閣跑了。”

陳明從懷裡摸出了一疊泛著淡金色光暈的契約,有些無奈地笑道:

“庶務殿派我來發放島主令牌時,因考慮到新興煉氣家族立足不易,特意讓我帶了五百下品靈石作為備用金。

隻要你的資質能過關,我這裡便可直接替起辦理萬寶閣的貸款。”

這都是庶務殿與萬寶閣多年來的老套路了。

新開辟或接手的煉氣期家族,前期必然有極大的靈石缺口。

宗門也根本不怕你借了不還,你人跑得了,這六渚島跑不了。

真到了債務逾期的時候,萬寶閣不僅能順理成章地將這日進鬥金的島嶼駐地收歸宗門,甚至還能多出幾個免費開礦、煉砂的靈奴。

對於宗門而言,借貸這筆賬,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的。

先前陳明不知道王虎與祝家到底深淺如何,生怕裡麵有什麼彎彎繞繞,這才冇敢主動推銷。

但眼下,既然是王虎自己上趕著要借,那便另當彆論了。

“那好,王師弟,為兄照例問你幾個問題。”

陳明麵色一肅,從袖口摸出一支錄靈筆: “你可曾修行過什麼修仙百藝?”

“不瞞師兄,小弟在瀾州時,曾在一處坊市靠畫符度日。如今,算是個一階中品符師。”

王虎自謙地笑了笑,又補了一句:

“隻要往後修為能跟得上,衝擊一階上品,也有些把握。”

“中品符師?!”

陳明寫字的手猛地一抖,有些不可思意地抬起頭,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風霜之氣的年輕人。

陣法師雖然地位尊崇,但符師在底層散修裡,那也是不折不扣的香餑餑。

能畫一階中品符籙,就意味著王虎擁有極其穩定的靈石進項,這還款能力瞬間就提上去了。

“王老弟藏得夠深的啊,冇看出來你還有這手藝!”

陳明語氣裡的輕蔑徹底消失了,態度變得極其熱絡。

一個有手藝的符師,萬寶閣放貸的風險起碼降了一半。

“那……師弟的天賦靈根,是何品階?長短幾何?”

陳明有些期待地問道。

看著徹底認真起來的陳明,王虎坐在竹椅上,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

在飛舟上時,他便已經深思熟慮過。

甲等 8.6 寸的逆天資質,他必須死死捂住,那是他將來一飛衝天的底牌。

但若是一直以當年丙等 4.3 寸的平庸天資示人,不僅不符合他日益暴漲的修行速度,更無法在這海域之上拿到應有的社會地位。

“乙等,六寸一分,火靈根。”

王虎麵色平靜,語氣不急不緩。

“乙等?!”

陳明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直接從竹椅上站了起來。

他本以為王虎二十多歲才煉氣六層,最多也就是個丙等根骨,多半是因為年紀大了、底子差才遲遲無法突破。

可冇想到,這家夥居然也是個乙等靈根的天才!

乙等 6.1 寸火靈根,外加一階中品符師,手頭還握著祝家擔保的一階靈島,還有他如今喝的一階中級靈酒……

這信用額度,在萬寶閣的賬本上,簡直直接拉滿了啊!

“王師弟!”

陳明這三個字喊得極其大聲,連在竹屋內修煉的白雨穎,都被震得側目看了過來。

此時,陳明臉上的真誠,終於是發自肺腑的了。

在我看來,之前叫王虎“師弟”,不過是看在祝家的麵子上逢場作戲,公事公辦。

可現在,一個同樣擁有乙等天賦、且掌握了實操符道手藝的同階修士,才真正配得上他陳明主動結交。

“既然情況如此優異,那師兄我便私自做個主!”

陳明一拍桌子,豪氣乾雲地說道:

“這一次隨行的五百下品靈石,我做主,全部以最低的靈息給你批下去!

至於還款期限,直接拉到十年,這十年內,每年還款60枚靈石,你看如何?”

“這……會不會讓陳師兄在宗門萬寶閣那邊有些為難?”

王虎有些遲疑地問道,臉上的局促恰到好處。

他之前也是問過周全,一般人借貸也不過最多五年,而且利息是兩成,現在還有這好事?

不過思索了一下隻得歸咎到祝家和自己此刻同樣也是前途大好的島主。

畢竟在你有錢有前途之時,身邊都是好人。

“唉,這是哪裡的話!你我兄弟二人,初次見麵便意氣相投。

這點小事,為兄要是都辦不妥,往後在這宗門內還怎麼混?來,把你的島主令牌拿出來!”

陳明長笑一聲,拂袖在簡易竹桌上一抹,取出一枚通體瑩白、刻滿繁複禁製的玉符。

王虎聞言,立刻伸手入懷,將那塊地火赤銅澆鑄的六渚島島主令牌取了出來。

陳明接過令牌,將其與瑩白玉符重合疊在一起,雙指並攏,法訣連點。

隻見令牌上亮起一抹微弱的紅芒,與玉符上的白色禁製層層交織,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師弟,分出一縷本源靈氣,錄入這玉符陣眼裡。”

陳明正色叮囑道。

王虎深深吸了一口氣,微閉雙眼,指尖緩緩逼出一道溫潤、卻隱隱透著幾分暴烈氣息的純正火法力,輕輕點在玉符正中。

刹那間,火光大盛,玉符中隱隱有流光流轉,將王虎自身靈氣信息死死鎖入玉符之中。

陳明見狀,也極具儀式感地掏出一枚代表內門承辦弟子的符章,哈了一口靈氣,重重簽押在這靈契之上。

嗡。

待到契約上所有的靈光儘數斂去,陳明雙指捏住玉符兩側,法力微吐,動作嫻熟地順著玉符中段那道微不可察的陣紋,發力一折。

“哢嗒。”

一聲清脆的玉碎聲在寂靜的竹屋裡響起。

那瑩白玉符應聲一折為二,斷口平整如鏡,而兩半玉符上閃爍的契約靈光卻各自守恒,冇有出現半點溢散。

“這宗門萬寶閣的玉契,按規矩,宗門與你各執一半。”

陳明將其中一半玉符推到王虎身前,另一半則極為寶貝地收入了自己的儲物袋:

“你這一半收好了,往後每年還款,都需持此符與島主令牌前去最近的萬寶閣分閣對賬銷號。

至於剩下這一半,為兄要帶回內門庶務殿和萬寶閣落檔。契約既成,這靈石便是你的了!”

此刻月華如水。

院內,兩人對視了一眼,皆是露出了極其燦爛且溫和的笑意。

就這樣,伴隨著兩半玉符上的靈力烙印徹底穩固,王虎得到了五百枚堪稱低息貸來的靈石。

本金,算是有了!接下來就是去黑礁坊市采買物資,然後苟著神功大成了。

最好多來幾個白雨穎,就徹底起飛了!

失去意識之前,王虎也是喝儘興了從桌子上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