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骨城,朱家地牢深處。

“吱呀——”

沉重刺耳的玄鐵重門緩緩開啟,伴隨著濃鬱刺鼻的血腥與水煞惡臭,兩道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身影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自昏暗潮濕的臺階上挪了出來。

正是溫知微與溫知明姐弟二人。

自打七個多月前王虎與朱家徹底撕破臉皮、大鬨逃遁之後,與王虎有過密切交集的溫家姐弟便在第一時間被朱家執法堂秘密緝拿入獄,遭受了暗無天日的嚴刑拷打。

在審問出姐弟倆確實對王虎的真實底細毫不知情後,他們便被直接扔進了布滿二階禁製的水牢之中,任由陰煞水氣日夜侵蝕經脈,整整被關押了七個月之久!

剛入獄的前兩日,他們還曾見過同樣被關押的顧家女修顧靈汐,但僅僅過了兩天,顧靈汐便被顧家大能親自出麵保釋接走。

至於無依無靠的溫家姐弟,在萬骨城四大世家眼裡不過是兩條微不足道的泥鰍,在水牢中自生自滅,原本以為這輩子就要爛死在暗無天日的地牢深處。

然而今日,生機卻來得突兀至極。

“滾吧!少族長近日安神,心懷善念不忍妄造殺戮,算你們兩個賤民命大,速速快滾!”

牢頭滿臉不耐煩地冷聲嗬斥,像驅趕蒼蠅一般將兩人轟出了朱家大牢。

走出大門,刺目的日光照在溫知微慘白枯槁的麵容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思向來細膩聰慧的她,瞬間便猜透了緣由。

定是那位同樣懷了身孕的朱家少族長朱刃卿,在孕期母性大發、靈光一閃之下,這才大發慈悲賞了他們姐弟一條生路。

然而,此時的溫知微,身體早已油儘燈枯。

長達七個月的水牢折磨,加上體內二階水煞禁製的日夜侵蝕,她的經脈早已寸寸枯萎,丹田靈力蕩然無存,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全憑一口氣硬撐著腹中的骨肉。

“姐……我們回家,爹娘肯定在家裡等咱們!”

溫知明強忍著渾身傷痛,抹著眼淚攙扶著姐姐,一瘸一拐地朝著曾經的散修坊市走去。

然而,當兩人曆經千辛萬苦回到熟悉的舊居門前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兩人如墜冰窟。

小院的陣法早已更換,裡麵住著完全陌生的外來散修。

通過隔壁相熟的老鄰居,溫知明才得知了殘酷至極的事實。

在他們姐弟失蹤後的第一個月,同樣練氣中期的父母為了打探他們的下落,變賣了家中所有的法器與靈物,四處求爺爺告奶奶打點上下,散儘了最後一顆下品靈石。

最終在絕望與病痛的折磨下,雙雙含恨死在了他們的家中!

隨後這座原本屬於溫家的簡陋小院,更是被四大家族之一的張家毫不留情地強行收回,轉手加價租給了彆人!

萬骨城的天空晴空萬裡、風和日麗。

但走出城門的溫知明,卻一屁股跪倒在城外冰涼的沙灘樹林邊,抓著泥沙撕心裂肺地痛哭失聲。

家破人亡,舉目無親!

就在此時。

“呃啊……”

站在樹蔭下的溫知微突然身軀劇烈一顫,雙手死死捂住隆起的小腹,整個人痛苦地癱倒在枯草堆上,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下身瞬間被一片殷紅的血水浸透!

長達數月不曾接觸天地靈氣,再加上水牢陰煞與連番打擊的侵襲,腹中的胎兒竟然在此刻引動了早產!

修仙者體魄強健,向來極少有早產之說。

但在溫知微這具早已破敗不堪的凡軀殘軀之下,這等奇聞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姐!你怎麼了?!姐你彆嚇我啊!!”

溫知明嚇得六神無主,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

“知明……生……我要生了……”

溫知微死死咬著牙關,嘴唇被生生咬出血來。

在這荒涼冰冷的樹林之中,冇有任何靈丹妙藥,也冇有接生婆,她憑借著母親本能的最後一絲神智,用儘全身殘存的氣血拚死掙紮。

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厲慘叫,以及劃破長空的清脆啼哭聲。

“哇——!!”

一名渾身沾滿血汙的嬰孩,在枯草堆中呱呱墜地!

隨著孩子的降生,溫知微眼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渙散,渾身生機宛如決堤的江水般瘋狂流逝。

她顫抖著伸出皮包骨頭的枯手,想要用法力探查一下孩子的靈根資質,可她枯竭的氣海中連半點靈力都無法凝聚。

溫知微深知,自己的大限已然到了。

“也罷,這痛苦的世界。”

臨死之前,她的神智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冇有如同尋常話本裡那般怨天尤人,更冇有去奢求什麼“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報仇雪恨。

在殘酷的萬骨城底層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她太清楚四大家族的恐怖與無情了。

每天都有像溫家這般的底層螻蟻家破人亡,但四大家族依舊高高在上、安穩統治了數千年!

低階練氣散修,根本冇有反抗的資格。

她唯一的願望,就是自己的弟弟與這個苦命的孩子,能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溫知微用儘生命中最後的一絲力氣,艱難地轉過頭,死死抓住了溫知明的手臂,斷斷續續地交代著後事:

“知明……聽姐姐說……”

“彆想著報仇……我們鬥不過朱家……帶著孩子,找我當年結識的生死好友陸青霜師姐……然後不走港口離開萬骨城,去東海……”

“趁著朱家那位少族長……此刻心情尚可……快走……等他們回過神來……你和孩子……都得死……”

溫知明早已哭成了淚人,手足無措地顫聲道:

“姐……我……我該去哪?我一個人不行啊姐!”

“去……去東海……”

溫知微艱難地將頭挪向身旁啼哭的嬰兒,用冰涼乾枯的嘴唇,極度心疼地最後親吻了一下孩子的額頭。

一行清淚自眼角滑落,化作了一聲絕望而淒涼的歎息:

“可憐我兒……生下來之後……連娘親的一口熱奶……都未曾喝過一口……”

話音未落。

溫知微抓著弟弟的手無力地滑落在了草地上,雙目緩緩合攏,徹底斷絕了最後一絲生機。

“姐——!!”

樹林之中,回蕩著溫知明絕望痛楚的淒厲哭嚎。

哭了半炷香的工夫,看著懷中凍得發紫、仍在微弱啼哭的嬰兒,溫知明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強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溫知明用剛才積攢的一絲法力,將姐姐溫知微冰涼的遺體化作了一捧青灰,小心翼翼地裝入陶罐背在身後。

隨後,他脫下自己唯一一件乾淨的內襯單衣,將初生的嬰兒嚴嚴實實地包裹在懷中,倉皇奔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