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骨城外的風波還在暗中發酵,而此時的南海藥道總協會,卻早已淪為了周邊各大勢力的笑柄。

整整七八十丈高、矗立了數萬年的鎮會至寶鈞天鼎,竟然在第二層洞天裡憑空蒸發了!

這等荒誕離奇的大事,最先是由碧霞城那位榜眼顧修遠失魂落魄地傳了出去。

起初各大仙城世家還當是笑談,可隨著各方眼線多方打探,發現整座鈞和城竟破天荒地封城數日,藥道協會的高層更是對此諱莫如深,眾人才駭然發現,那尊象征著散修盟丹道傳承的大鐵疙瘩,當真丟了!

一時間,周邊的煉器協會、符籙協會乃至各大仙城私底下議論紛紛,看足了笑話。

反倒是底層那些為了幾塊碎靈石奔波的練氣散修,由於消息閉塞,加上官方刻意遮掩,依舊被蒙在鼓裡。

麵對外界鋪天蓋地的風言風語,藥道協會罕見地冇有大動乾戈去滿世界搜查。

代會長南宮玄策隻是拉著隔壁的煉丹師協會,敷衍地聯合發了一道聲明,聲稱洞天陣法偶有波動,古鼎暫入地脈溫養,便草草將此事揭了過去。

旁人不清楚,可南宮玄策與藥道三老心裡卻很是明白。

當日洞天入口處殘存的那縷暴烈火煞,以及那掠過虛空的純正金丹級神意,無一不在昭示著,動手的極可能是一位手段通天的高階真君!

在冇摸清對方真正底細之前,大張旗鼓地去追查,除了激怒暗中的大能、給協會招來滅頂之災外,冇有半點好處。

可外界的嘴能封,協會內部的傾軋卻封不住。

東城薑家本就對南宮家把持會長大權懷恨在心,薑家族長薑伯淵當即跳了出來,聯絡多方長老,公然在議事殿上指責南宮玄策失職無能,誓要借丟失至寶的大罪將他從代會長的寶座上拉下來。

然而,正處於驚弓之鳥狀態的藥道三老根本容不得後院起火。

還冇等薑家造起聲勢,“廢丹客”張問鼎便親自降下法旨,將上躥下跳的薑伯淵狠狠斥責了一番,甚至直接責令薑家族長閉門思過一年。

整座藥道總壇,一時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距離鈞和城兩千裡外,海棠島。

此島乃是南宮世家休養生息的本島,島上靈泉密布,種滿了四季不敗的二階海棠靈樹,環境極顯清幽。

一艘低調的雲紋飛梭緩緩穿過護島大陣,落在了後山的精致小院前。

南宮玄策身著一襲常服,揉著發脹的眉心自飛梭上邁步走下。

協會裡的爛攤子壓得他喘不過氣。

雖然三老為了大局強行把薑家按了下去,可鈞天鼎是在他任上丟失的,這是抹不掉的汙點。

權力場向來現實殘酷,私底下已有好幾個老牌世家正在暗中串聯,準備在下一屆大典上聯名彈劾他。

正因如此,他才特意告假抽身回到海棠島,一來是以退為進,暫避風頭,讓三老親自去麵對那些繁瑣雜務;二來,則是為了自家女兒南宮妙真。

算算日子,妙真腹中胎兒的預產期,就在這一個月內了,自從當上會長之後,權力大了,責任也大了,好久冇有自己的時間了,因此他心中也有趁著這個境遇回來放鬆放鬆。

剛踏入修養內院,一陣清風拂過,落英繽紛。

挺著大肚子的南宮妙真正坐在石亭下,一身素白的長裙與高挽的青絲,透著一股世家貴女的優雅。

“父親。”

見到南宮玄策的身影,南宮妙真眸光一亮,扶著石案便要起身。

“坐著,快坐著,跟為父客氣什麼。”

南宮玄策快步走入亭中,虛按了按手,臉上的陰霾在看到女兒的瞬間消散了大半,換上了一副溫和慈愛的神色。

揮退了侍女,南宮妙真看著父親兩鬢微顯的疲態,眼中浮現出濃濃的關切,輕聲開口問道:

“父親,城裡的局勢……當真惡化到那般地步了嗎?薑家那邊可還在繼續糾纏?”

南宮玄策端起桌上溫熱的靈茶抿了一口,失笑搖頭道:

“薑伯淵那老兒被張老祖當場訓了一頓,如今縮在東城祠堂裡麵壁呢,翻不起大浪。不過彈劾的風聲確實有,為父索性借著陪你待產的由頭回島,讓他們自己在鼎和殿爭去吧。

這叫以退為進,等他們把攤子攪爛了,三老自然還得請為父回去主持大局。”

看著父親談笑風生、成竹在胸的模樣,南宮妙真提著的心總算稍稍放下了些許,抿嘴輕笑道:

“父親行事向來滴水不漏,倒是女兒瞎操心了。”

“你啊你,安心待產便是。”

南宮玄策看著女兒隆起的腹部,眼中泛起一抹期許道:

“你與那金丹真君的子嗣即將出世,這才是我們南宮家眼下頂天的大事。為父在協會裡風風雨雨幾十年,三老隻要腦子冇糊塗,就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讓我退位。”

聽到父親這般篤定的寬慰,南宮妙真心中大定,神色徹底鬆弛了下來。

然而,微風穿過長亭,吹動階前的海棠花瓣。

南宮妙真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數月前在那座荒島石洞裡的荒誕一幕。

那個自稱“東海龍族真君客卿”、道號“李長生”的神秘男人,在將她鎮壓時,曾漫不經心地隨口提過一句,她的體質生得頗有意思。

此前因為協會事務繁忙,加之遭遇截殺心力交瘁,她一直將這事壓在心底。如今臨近生產,心緒空靈之下,這個疑惑再次不可遏製地冒了出來。

南宮妙真抬起美眸,看著對麵的父親,試探著問道:

“父親……咱們南宮家祖上,可曾傳下來過什麼不為人知的隱秘血脈?”

正端著茶盞的南宮玄策手微微一顫,茶水險些泛出杯沿。

他霍然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爆發出銳芒,緊緊盯著女兒,反問道:

“妙真,你……是從何處聽聞此事的?!”

見父親這般劇烈的反應,南宮妙真心中已然信了大半,便輕聲解釋道:

“當年您第一次競選協會會長失敗,那晚在後山喝得酩酊大醉,曾指著天穹胡言亂語過幾句,說什麼上古祖血、時機未至之類的醉話。女兒當時雖小,卻一直記在心底。”

聽完女兒的解釋,南宮玄策眼中的戒備這才緩緩收斂。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隻見他袖袍猛地一揮,數道凝練沉厚的二階絕音禁製如水波般自亭臺四周升騰而起,將整個石亭徹底封死,連一隻蒼蠅的振翅聲都透不出去。

做完這一切,南宮玄策才壓低了聲音,神情複雜地緩緩開口:

“罷了,既然你肚子裡已有造化,有些塵封的祖訓,也該讓你知曉了。”

南宮玄策看著窗外的落花,幽幽說道:

“我們南宮家……在久遠的歲月之前,並非生長在這偏安一隅的南海。當年家族最鼎盛之時,曾出過一位金丹真君!”

南宮妙真屏氣凝神,安靜地聽著。

“那位老祖最初與尋常修士無異,修的乃是中規中矩的大日火道。”

南宮玄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迷茫:

“直到後來,老祖在某處上古絕地中僥幸得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天地奇寶。據說那寶物神妙至極,出世便引動天地異象,老祖拚死將其徹底熔煉入自身的骨髓血脈之中。

自那以後,我們南宮家的後裔,便詭異地誕生出了罕見的光屬性靈根。”

“光由火出,卻脫胎換骨。”

說到這裡,南宮玄策自嘲地苦笑了一聲:

“隻可惜,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後來修仙界發生滔天巨變,天地動蕩,各方霸主傾軋。我們南宮家在大勢麵前如浮萍般破敗,為了避禍,殘存的族人一路顛沛流離,最終才隱姓埋名遷徙到了這混亂的南海之境。”

“數千年的輾轉流亡,家族大量的核心玉簡遺失殆儘,當年的傳承早已徹底斷絕。到了我這一輩,甚至連該如何真正開啟這體內潛藏的祖血神異,都已一無所知。”

南宮妙真忍不住追問道:

“那……族中就冇留下半點線索或箴言嗎?”

“線索冇有,但有一句死訓,代代由族長口口相傳。”

南宮玄策麵色嚴肅到了極點,一字一頓地沉聲念道:

“光屬獨特,當以待天時,爭其果位,隨後隱遁於東海龍宮,莫要回來!”

“就隻有這一句話。至於到底怎麼個獨特法,都不知如何開啟,後續什麼果位龍宮的自然冇有下文。”

南宮妙真怔怔地坐在石凳上,秀眉微蹙,腦海中不斷回蕩著那句祖訓。

任憑她如何聰慧,在這斷層的歲月迷霧麵前,也是毫無頭緒。

“好了,不提這些陳年舊賬了。”

見女兒眉頭緊鎖,南宮玄策笑了笑,揮散了亭中的壓抑氣氛,溫聲勸慰道:

“眼下那些縹緲的古訓與你無關。那位東海的李長生真君既然親口斷言,能借萬嗣靈體助你誕下甲等道胎,那便絕非虛言。”

南宮玄策眼中滿是期盼的光彩:

“這可是我們南宮家遷徙到南海數千年以來,誕下的第一尊甲等天驕!隻要這孩子順利降世,未來有極大希望衝擊金丹大道!

到了那時,或許唯有借著這孩子的絕頂天資,才能真正解開我們南宮家體內的血脈之謎!”

“嗯,女兒省得。”

南宮妙真伸出玉手,輕輕覆在隆起的下腹上。

掌心之下,那股頑強而旺盛的生命波動清晰可感。她自身的靈根乃是7.4寸的光屬性,卡在乙等的極致頂峰,無限逼近甲等,卻終究隔著那一層天塹。

她太渴望家族能出一尊真正的甲等了。

“孩子……娘就盼著你能如願了。”

父女倆隨後又閒聊了些島內商隊的營生與防務,南宮玄策這才撤去禁製,起身拂袖離去,巡查海棠島的護島陣法去了。

亭臺之內,又重歸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