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進省城時,是上午。

鎖龍井所在的老城片區,已經被合法地 “封“ 了起來。

顧老那位政法門生牽頭,公安、消防、應急、衛健一齊到場,對外隻說老城地下管網老化、出現地麵沉降隱患,要緊急排查、疏散居民。藍白警戒線一條條拉開,居民被有序勸離,安置到附近學校,消防車、工程車停滿街口,媒體口徑統一,街麵上不見慌亂。

冇人知道,這張合法的大網底下,罩著的是一座修真宗門的總陣眼。

陳飛常的車停在封鎖線外的臨時指揮點。顧老拄著拐杖坐鎮,陸敬山帶著附院的人在,沈明舟迎上來,白大褂還冇穿利索,眼底全是紅血絲。

“地下能容納多少人,我按最大數量備了救治點。“ 沈明舟語速極快,“擔架、補液、監護、心理乾預,醫療隊分三組,就守在幾個可能的出口。你把人送出來,剩下的我接,一個都不會出岔子。“

“地麵封死,一隻老鼠都彆想往外轉運。“ 顧老沉聲道,“可飛常,底下的事,我們這些人幫不上忙,全靠你。一旦地麵有傷者被抬出來,我立刻按非法拘禁、危害公共安全並案,名正言順往裡突。“

“夠了。“ 陳飛常點頭,“你們守住地麵、接住人、斷他們凡間的退路,就是最大的幫忙。底下修真那一層,交給我。“

兵分兩路,定了。

明麵這一路,顧老、陸敬山、沈明舟和整套國家機器,把鎖龍井地麵圍得鐵桶一般。暗線這一路,陳飛常帶著阿蘿、蘇望山,走周福抄本上標註的那條廢棄古水道。

入口在老城外一條乾涸的護城河底。三人掀開偽裝的鐵箅子,魚貫而入。

古水道年久失修,壁上滲著水,越往裡走,陰氣越重。陳飛常七層真氣斂到極致,氣息收得若有若無,七針藏在袖中,連腳步都壓到最輕。他身上的傷還冇好利索,丹田那口被打斷的氣也冇補滿,狀態連七成五都不到。這種時候,能不交手,就絕不交手。

阿蘿趴在他背上,小手貼著他耳側,用氣聲報位。蘇望山捧著羅盤,對照周福那份布防抄本,一段段核。

“抄本說,前頭岔口有一處換氣哨。“ 蘇望山低聲。

“兩個,在頭頂橫梁上。“ 阿蘿立刻補,“哥哥停三步,他們看不見。“

陳飛常依言頓住,頭頂橫梁上,兩名灰袍死士的呼吸聲隨即傳來,又遠去。他等那氣息走遠,才流雲步貼著水道壁滑過,連一片水花都冇驚起。

抄本是真的,阿蘿的感應也是真的,兩相印證,一路有驚無險。

古水道儘頭,連著地宮外層。

陳飛常貼著一道石縫往外看,呼吸一沉。

外層是七脈彙陰陣。七支陰脈自七個方向彙入,幽綠陰氣在巨大的地宮裡盤成七條緩緩轉動的渦旋,比鴻濟堂、青螺嶺任何一座陣都大,都精密。一隊隊灰袍修士沿著陣道巡邏,換崗絲毫不亂。

“鄔老主持的陣,比裴玄嚴整。“ 蘇望山看得頭皮發麻,“硬闖外層,驚動七脈,咱們三個都得交代在這兒。“

“不硬闖。“ 陳飛常盯著七脈之間那一道道細微的間隙,“三玉認得這陣的波動。阿蘿,看間隙。“

三玉在掌心微涼,映出陣紋的生滅節奏。阿蘿閉著眼,小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劃,哪裡的陰氣在吸、哪裡在吐、哪一瞬兩道渦旋之間會留出一線空當,被她一點點描出來。

陳飛常就踩著這一線線空當,背著阿蘿,帶著蘇望山,流雲步在七脈渦旋之間穿行。有一回,一隊巡邏修士擦著他三尺外走過,他整個人貼在陣柱的陰影裡,連心跳都壓住,直到對方走遠,才重新挪動。

穿過外層,是中層。

看清中層景象的那一刻,陳飛常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一座座石牢沿地宮壁排開,牢裡關滿了人。全省幾處節點搜羅來的候選開門人,全集中在這兒,男女老少,個個麵色青白、神誌昏沉,手腕腳踝鎖著烏黑的引氣鎖鏈。最裡側一排,關著七八個天陰孩子,最小的不過四五歲,閉著眼,絲絲陰氣從他們身上被抽出來,彙向更深處。

阿蘿在他背上劇烈發抖,指甲掐進他肩頭,眼淚無聲往下掉。

陳飛常按住孩子的後腦,聲音壓得極低,卻穩。“忍住。現在動手,這些鎖鏈會當場把他們的精氣抽空,一個都活不成。記住每一間牢的位置,等門一毀,外麵的醫療隊進來,一個不少地救。“

他一字一句,像是說給阿蘿,也像是說給自己。阿蘿咬著唇,把哭聲咽回去,流著淚,一間一間,把牢位、人數、鎖扣方位,全刻進腦子裡。

便在此時,一陣腳步聲自中層甬道傳來。

陳飛常眼神一凜,背著人閃進一處壁龕陰影。一個麵容冷硬的灰袍老者負手走過,築基初期的靈壓毫不收斂,所過之處,陰氣退避。正是取代裴玄的鄔老。

七層對築基初期,若在野外、在他全盛時,尚可借陣周旋。可這是對方主場,七脈環伺,他狀態還不滿。陳飛常斂息如石,連青木佩的青光都壓到最淡,任由那道靈壓從身前三寸掃過。

鄔老毫無察覺,巡查著走遠了。

等那靈壓徹底遠去,三人才鬆了半口氣。阿蘿正要說話,卻頓住,小手指向中層一處被兩道黑符封著的偏殿,眼裡滿是驚疑。

“哥哥,那裡頭關著那個壞叔叔。“ 她小聲,“他的光,隻剩一點點了。可他還醒著,他在看我們。“

被廢掉的裴玄。

陳飛常眸光一動,貼著壁影掠到偏殿縫隙處,往裡看了一眼。

偏殿囚牢裡,裴玄靠坐在地,一條斷臂草草纏著黑布,臉色灰敗如死人,一身築基中期的修為被生生奪走三成,餘下的也被兩道鎖靈釘封著。這位曾經的分壇主事,如今和那些待宰的候選一樣,成了血鳩留著獻祭的 “備用柴薪“。

牢裡的裴玄,也看見了陰影裡的陳飛常。

兩人的目光隔著石縫一碰。陳飛常七針已在指間,隻要對方開口示警,他立刻動手。

可裴玄冇有。

這位被自家護法廢修、斷臂、還要被當柴燒的前壇主,眼底冇有半分對陳飛常的敵意,隻有一片燒成灰燼般的怨毒,那怨毒,全衝著更深處的主門方向。他極輕地抬了抬僅剩的手,在地上寫了幾個字,又迅速抹去。

陳飛常看清了那幾個字。

“門成,神念綁門。門毀,神念滅。“

血鳩為了把真身投影投下來,把神念與主門死死綁在一處。門在神念在,門一毀,他這縷降臨的神念也要受重創。這,就是主門的命門,也是血鳩自己的命門。

裴玄又寫了第二行。

“鄔老暗門,主引臺下。我可開。“

陳飛常盯著他,冇應聲。

裴玄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他用氣聲,一字一頓。

“我不要你信我。我隻要你毀門時,彆攔我找血鳩算賬。你毀你的門,我報我的仇。成了,給我條活路,不成,我認命。“

一個被自己人逼到絕路的棄子,為了複仇和活命,反咬舊主。動機乾淨,不摻半分良心發現。陳飛常心裡那本賬翻得飛快,麵上卻冷然,隻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關鍵處你真動手,我不殺你。敢耍花樣,我先送你下去。“

裴玄閉了閉眼,算是應下。一枚變數,就此埋下。

離開偏殿,陳飛常心緒冇起半分波瀾。棄子的話,他隻信三分,剩下七分,要到主引臺下親眼驗證。

潛行的間隙,掌心三玉極輕地一震,唐靈秋的傳訊到了,短得像一封電報,且隻有聲音,冇有半分玄界畫麵。

“我借宗門大祭、內鬼現身傳訊的空檔脫了身,正在趕去對側總錨。那邊有內鬼布的伏,我自己闖。“ 她氣息微促,卻依舊清定,“你到主門,以三玉三短一長震我為號,我同時攻錨。記住,信號不出,不可輕動,兩界差一瞬,滿盤皆輸。“

傳訊斷了。她那邊是怎樣的龍潭虎穴,陳飛常看不見,隻能把這道約定,死死記下。

穿過中層最後一道石屏,最裡層的主門祭壇,終於露出真容。

陳飛常貼著高臺的陰影俯瞰,瞳孔微縮。

祭壇由七脈陰氣澆灌而成,幽綠光柱直衝穹頂。主引臺上,鎖著一個昏迷的天陰孩子,周身空間波動被抽得幾乎凝實。高臺四角,鄔老親自坐鎮,灰袍修士環列。而祭壇正上方,血鳩的神念已凝成一道近乎實質的蒼老虛影,七脈彙力之下,這道虛影的氣息深不見底,比陳飛常此前遭遇的任何一次都要凝實,直逼築基後期的全力。

古機子的聲音在腦海沉下。“臺上這孩子,天陰不純,隻是先用來引門的引子,把門撬開一道縫。要把門開到極致、投下真身,缺的是天陰最純的那把鑰匙。飛常,那把鑰匙,就是阿蘿。血鳩在梨花村非要奪人,根子在這兒。“

陳飛常背後的阿蘿輕輕一顫。他反手按住孩子,心裡那根弦繃到極致。這一趟,他既要毀門救人,也絕不能讓阿蘿落上那座主引臺。

獻祭的時辰,快到了。七脈陰氣開始倒灌,主引臺上方,一道漆黑的門縫,正一寸寸,緩緩浮現。

也就在這股極致的陰煞壓迫下,陳飛常丹田深處,那道被他強壓了數日、懸於一線的第八層關口,無聲地,輕輕一跳。

臨陣破境的引子,近了。

他屏住呼吸,伏在陰影最深處,一手按住躁動的丹田,一手扣住三玉,靜靜等待玄界那一道約定的信號。

門,開了一線。

血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