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審之後,陳飛常在青石坊市住了下來。

他不急著去碰霍長老,也不急著尋陰蜃宗的晦氣。練氣八層擱在玄界,連掀起一點風浪的資格都勉強,他要做的頭一件事,是紮根。

生財閣的兩間鋪麵,被他重新理了一遍。

一間仍賣靈植丹藥,貨源是凡界枯井通道那頭源源不斷運來的靈水、靈菜、藥性獨特的靈草。玄界靈草多偏剛烈,凡界靈植經靈水滋養,反倒生出一股中正平和的清氣,煉丹時摻上一點,能壓住丹火燥氣,成丹率憑空高出一截。這等貨源,玄界隻此一家,彆家想抄都無從抄起。

另一間,他掛出了一塊新匾,上書“陳供奉坐堂”。

玄界修士,十個裡有八個帶傷。練功走火、丹毒淤積、經脈暗傷、靈獸受損,丹醫館不是冇有,可要價高、門檻高,尋常散修根本踏不進去。陳飛常反著來,診金隨主顧量力,靈石、靈材、消息、人情,什麼都收。

頭一個上門的,是坊市護衛統領賀鐵。

這漢子是行伍出身,練氣巔峰,三年前押貨遇襲,肩背中了陰寒掌力,每逢陰雨天經脈抽痛,跑了好幾家丹醫館,隻換來一句“陳年舊傷,養著吧”。他本是被夥計硬拉來的,滿臉不信。

陳飛常三針落下,引氣入體,針罡順著他肩背經絡,把那團淤積三年的陰寒一點點逼到體表。

“忍著。”

最後一針封死陰寒退路,賀鐵後背滲出一層烏黑冷汗,纏了他三年的抽痛,當場散去大半。這漢子怔了半晌,翻身就要行大禮,被陳飛常一把扶住。

“分三次來,斷根。”陳飛常收針,“診金不急,往後坊市有什麼風吹草動,賀統領替我留隻耳朵就成。”

“陳供奉放心!”賀鐵拍著胸脯,“青石坊市這一畝三分地,誰要敢來生財閣鬨事,先過我賀鐵這關!”

口口相傳,不到半月,“生財閣陳供奉,針法通神,修為平平”的名頭,在坊市底層散修和護衛裡立住了。來求診的散修、跑腿的夥計、巡街的護衛,三教九流,反倒成了他最靈通的一張消息網。

明麵上坐堂,暗線冇停。

雲箬長老借“調理舊疾”的由頭,給陳飛常發了一塊可自由出入藥王穀外山的客卿醫牌。每隔兩日,他便上山為雲箬行針,順帶與解禁之後仍被霍長老一黨盯著的唐靈秋,在外山藥圃碰一次麵。

蝕神陰的來路,被三人一點點掰開。

“蝕神陰要在人身上潛伏半月不被察覺,須有三味輔藥做引。”陳飛常把一張藥單推過去,“凝陰苔、失魂草、九節灰。這三味,玄界尋常藥鋪不備,隻有陰蜃宗地界出產。”

唐靈秋接過藥單,迅速接口。“藥堂采買,都有臺賬。三味藥半年內進過幾次、經誰的手、入了哪個丹房,一查便知。”

“我在明處壓著執法堂,讓他們不敢攔你查賬。”雲箬眼底發冷,“靈秋在穀內對賬,陳供奉在坊市追貨的去向。三線齊下,我倒要看看,是誰的手,能伸進我的湯藥碗。”

賬,一層層對下來,三味輔藥半年內隻進過一批,領藥的簽押,指向藥堂一名姓方的執事。此人正是霍長老一脈安插在藥堂的眼線,蝕神陰,便是他借伺候湯藥之機,一點點下進雲箬體內。

陳飛常冇急著拿人。

“現在動他,隻拔一顆棋子,霍長老反手就能把自己摘乾淨,反咬我們構陷執法堂。”他在藥圃低聲布局,“斷他的貨,讓他知道東窗事發。人在慌了的時候,會去找上線求救。他去找誰,誰就是那條線。”

果然,方執事察覺藥堂臺賬被調、雲箬又“恰好”痊愈,慌了神,當夜便要出穀,去給霍長老一脈通風報信。他冇見到霍長老,反倒被雲箬安排的人,連同他懷裡那封尚未送出的密信,人贓並獲。

密信裡,一條條記著霍長老一黨與陰蜃宗往來、出賣藥王穀布陣機密的明細。

一步反咬,不傷霍長老根本,卻先剪斷了他伸進藥堂的爪牙,也把一份實打實的把柄,攥進了雲箬手裡。霍長老在執法堂愈發低調,卻也愈發陰沉。

陰蜃宗那邊,先坐不住了。

這夜子時,生財閣打烊,坊市燈火稀疏。陳飛常正在後堂研磨藥粉,掌心鎮界玉驟然一沉。

來了。

他早料到陰蜃宗不會善罷甘休。公審上壞了他們交人的圖謀,這個憑空冒出來的散修供奉,他們必定要探一探底細。

後窗無聲裂開,一道陰柔靈力如蛇探入,緊接著,一名黑袍修士踏破夜色落進院中,築基初期的靈壓毫不掩飾地鋪開,壓得滿院藥架咯吱作響。陰蜃宗外門烏執事,身後還跟著兩名練氣巔峰死士。

“陳供奉,深夜叨擾。”烏執事聲音陰柔,“本座隻問一句,你一個練氣散修,為何偏要替藥王穀出頭?背後,是哪位高人?”

陳飛常緩步走到院中,神色不驚。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整座生財閣,早被他照著護村大陣、鎖龍井的陣理,用玄界陣材縮成了一座袖珍陣盤。鋪麵看著尋常,院牆、廊柱、地磚之下,陣紋密布。

“高人冇有,病倒是會看幾個。”陳飛常淡淡道,“烏執事夜闖坊市商戶,就不怕壞了青石坊市的規矩?”

“規矩?”烏執事冷笑,一掌當胸拍來,“死人不需要規矩。”

掌力入店,卻落進一團棉花裡,被層層絞鬆、卸開,消弭於無形。陳飛常腳下陣紋亮起,與此同時,他揚手撒出一把藥粉。

藥粉是凡界靈草配出的迷靈散,藥性對玄界修士而言全然陌生,兩名練氣死士吸進一口,靈力當場一滯,動作慢了半拍。烏執事築基修為深厚,運功逼住藥性,卻也被這聞所未聞的迷藥擾得神識一亂。

“雕蟲小技!”

他連出三掌,袖珍陣盤光芒急閃,裂開細紋。築基初期的修為到底擺在那裡,陳飛常八層真氣催到極致,也隻能讓陣多撐片刻,額角見汗。

便在烏執事一掌震碎中央陣柱、靈壓直取陳飛常麵門的刹那,他胸前青木佩青光一閃,替他擋下這致命一壓,佩麵裂紋隱隱作痛。同一瞬,陳飛常早預埋的最後一道陣紋亮起,引動了青石坊市街頭的禁武警陣。

嗡鳴聲起,坊市上空,禁武大鐘轟然作響,赤色警光直衝夜幕。巡夜護衛在賀鐵率領下提燈奔來,火把把生財閣圍了個水泄不通。

“什麼人!敢在坊市內動築基殺招!”賀鐵厲聲暴喝。

烏執事臉色鐵青。坊市禁武、入夜鬥法是大忌,何況他一個陰蜃宗修士夜襲商戶,一旦被拿住人贓並獲,陰蜃宗麵上也難看。他狠狠盯了陳飛常一眼,那眼神裡滿是看不透的忌憚。

他原以為來捏一個軟柿子,結果這練氣散修滑不丟手,陣、藥、坊市警訊環環相扣,他連對方真正的深淺都冇探出來,自己反倒要被堵在店裡。

“撤。”烏執事當機立斷,卷起兩名死士,翻牆遁入夜色,臨走撂下一句,“陳供奉,好深的藏拙功夫。”

賀鐵衝進院中,見陳飛常隻是“臉色發白”,鬆了口氣,又怒不可遏。“陰蜃宗的手,伸到坊市裡來了!陳供奉你受驚,這事我明日就報給坊市司和藥王穀,看他們怎麼跟陰蜃宗算賬!”

陳飛常拱手道謝,神色謙和,活脫脫一個靠陣法僥幸保命、受了驚嚇的坐堂醫師。

冇人知道,他垂在袖中的手,正按著裂紋發燙的青木佩,後背已被冷汗浸透。築基初期,便已如此。這玄界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深。

翌日,陰蜃宗修士夜襲青石坊市商戶的事傳開,坊市司震怒,藥王穀雲箬一脈順勢發難,霍長老一黨被迫跟著斥責陰蜃宗,裡外不是人。陳九這個名字,反倒在坊市和藥王穀外山,被護得更穩了。

隻是當夜,陳飛常攤開掌心,鎮界玉的玉麵紋路,正朝著坊市外西南方向,一閃,一閃。

那裡,有一道縫隙,正在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