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凡界隻歇了一日,陳飛常便重返玄界。

西邊那道腹地陣眼,血鳩座下首徒赤魘親自坐鎮,一張網早張開了,專等持玉的人往裡鑽。

這一日他也冇閒著。護村大陣與井底上古鎮封咬合的最後幾處陣紋,是他親手刻的,刻完又分出一縷神識寄在陣眼,尋常隔空引動,蘇望山和阿蘿便能壓住。他帶著阿蘿在井邊坐了半宿,把哪幾道紋路對應哪條地脈、鎮界玉不在時如何借上古鎮封卸力,一點點教給孩子。臨走,他抱著阿蘿,把三短一長的舊約又叮囑了一遍,孩子攥著他的手指,一筆一畫把那節奏記在手心裡,冇掉淚,隻說哥你早點回來封井。

馬曉雯把合作社的賬理成兩本,一本明賬給旁人看,一本記著兩界貿易的實底,交給他過目。王二的護村隊排了三班,夜裡不離井臺。沈明舟、顧老那頭也回了話,巡防已經常態化,生麵孔一進村就有人盯上。凡界這頭釘死了,他才敢走。

青光散儘,人已落在生財閣後堂。

石生、焦七早候著,桌上攤開一張玄界西部的輿圖,圖上一處赤紅色的穀地被圈了又圈。兩日不見,石生眼下掛著青黑,顯然冇少跑腿。

“恩公,您不在的這兩天,玄界不太平。”石生先報,“陰蜃宗的暗花又漲了一倍,黑石坊市那邊,已經有賞金獵人開始互相打聽持玉人的下落。藥王穀外山也多了些生麵孔,被賀鐵的人記下了。”

“西邊腹地陣眼,摸清楚了。”焦七接過話,這些日子他靠散修暗網,把那地方翻了個底朝天,“地名赤沙淵,玄界西部出了名的絕陰地,常年刮赤風,風裡帶煞,飛鳥不過。陰蜃宗在淵底架了一座大養陣,比斷魂裂穀、落星淵那兩座加起來還大,抽的陰煞順著乾渠直送總陣,是總陣西邊的一條主胳膊。”

“守的是誰?”陳飛常問。

“赤魘親自坐鎮。”焦七聲音壓低,“築基後期,血鳩座下首徒。底下還有烏執事那一級的巡陣、十幾個陣法修士、一隊守陣傀儡,明哨暗哨三層,還有一座窺靈大陣,專防有人再像斷魂裂穀那樣暗中壞陣。恩公,這是張開口的網,就等您往裡鑽。”

陳飛常指尖在赤沙淵上輕輕敲著,冇說話。

築基後期,他在藥王穀轉運場隔著封門領教過一縷神念,便已搖搖難支。如今真身當麵,他練氣九層,連人家一招都接不下。硬闖是死路,可這道縫,必須封。

當天夜裡,唐靈秋、雲箬借複診之名到生財閣,四個人圍著輿圖,把這一仗掰開了揉碎了算。

“正道能不能直接出兵拔了它?”石生問。

“不能。”雲箬搖頭,“赤沙淵是陰蜃宗地界,我藥王穀大舉攻入,便是兩宗開戰的口實。總陣未成,陰蜃宗也在忍,咱們同樣不能先撕破這層臉。這一仗,隻能是‘散修壞陣、正道清剿外圍’,明麵上,跟我藥王穀扯不上乾係。”

“那就分兩路給他看。”陳飛常指尖一點,“他要張網,咱們就讓他看見他想看見的。明麵上,靈秋率人在乾渠上大張旗鼓清剿,聲勢越大越好,把淵底守備和赤魘都牽出去。雲箬長老在兩宗邊境佯動問責,再釘一層。暗地裡,我帶焦七的人潛進去封縫。明攻是假,斷陣是真。”

唐靈秋盯著輿圖推演窗口。“我從打響到赤魘判斷出主攻方向、再折返,最多給你爭取一炷香。一炷香封不住一道三四丈的大縫,你就會被他堵在淵底。”

“一炷香夠。”陳飛常道,“前提是,他的陣先被我廢掉一半。”

撤退路線也定了三條,焦七的人沿途埋好接應,一旦得手或失手,都能順著赤風帶的暗道撤出,絕不戀戰。

陳飛常又把封縫的環節獨自推演了十幾遍。前兩道縫,一道穩回臨界,一道借破境才封死,赤沙淵這道三四丈寬的主縫,一炷香內合上,靠的是先廢養陣、讓縫失了牽引,再借鎮界玉一舉收口。他把每一處陣位變暗後縫隙的反應都算到,又備下最壞的一手,若赤魘回援太快、封不到底,便由焦七引爆預埋在陣盤下的煙雷與破陣釘,炸亂半座養陣,趁亂撤走,寧可封不成,也不把人搭進去。算清了這些,計議了三日,才動手。

明麵一路,由唐靈秋率藥王穀十二名精乾丹修,在赤沙淵外三十裡的陰煞乾渠上“清剿邪修、拔除暗樁”,聲勢做得極大,丹火衝天,專打陰蜃宗往赤沙淵輸送的外圍陣位。雲箬長老則親自出麵,在兩宗交界的靈材集上“偶遇”陰蜃宗一位管事,擺出一副正道問責、要為夜襲青石坊市討說法的架勢,把陰蜃宗西部的註意力,死死釘在邊境上。

暗裡一路,陳飛常帶著焦七和三名最精乾的散修,借著赤風掩護,早一日便潛進了赤沙淵外圍的一處岩窟,隻等明攻打響。

赤沙淵底,赤紅色的風沙終年不歇,風裡裹著細碎陰煞,刮在護體靈氣上沙沙作響,吸進一口,神識都要發昏。陳飛常含著一片凡界靈水潤喉,鎮界玉貼在掌心,玉麵微光朝著淵底最深處指。一路進來,焦七的暗線替他們避開了兩撥巡淵傀儡、一處暗哨,那暗哨的傀儡獸從藏身處三丈外爬過,銅鈴大的眼珠掃過來,幾人貼著岩縫屏息不動,等它爬遠,後背都沁了汗。

透過風沙,他看清了那座大養陣。

數十丈寬的環形陣盤層層套疊,陣紋一圈圈鋪開,正中半空,懸著一道三四丈長的巨大縫隙,比他封過的兩道都寬,灰黑色的陰煞自縫裡傾瀉而下,被大陣抽走、彙入玉槽。縫下鎖著上百名活陣引,有玄界散修,也有靈獸,層層疊疊,哀聲被赤風一卷即散。一個老散修耷拉著頭,胸口隻剩微弱起伏,再抽上幾日,便是一條人命。

烏執事披甲巡陣,一隊傀儡沿著固定路線走動,窺靈大陣的光幕覆蓋全場,連一隻飛蟲掠過都要被照上三照。

“戒備比斷魂裂穀嚴了三倍。”焦七趴在他身側,喉頭發緊,“恩公,怎麼進?”

“等。”陳飛常隻說了一個字。

等了整整六個時辰。他一動不動伏在岩後,把烏執事巡陣的路線、傀儡換防的間隙、窺靈光幕明暗交替的節奏,全刻進腦子裡,又把三處主陣位的方位,用鎮界玉一一印證。赤風由弱轉強、再由強轉弱,天邊的赤光挪了半圈。

天際外,唐靈秋的丹火驟然炸開,三十裡外的乾渠陣位被一連拔了三處,火光映紅半邊天。赤沙淵大養陣立刻分出一半巡陣修士和大半傀儡,趕去外圍支援。烏執事親自帶隊,淵底守備為之一空。

幾乎同時,兩宗邊境那邊,雲箬發難的消息也傳到,赤魘被幾樁事牽住,離開了縫邊的主臺。

“就是現在。”

陳飛常身形掠出岩窟,流雲步踩著赤風的間隙,十丈針域鋪開,把自己和焦七幾人的氣機一並裹住,貼著陣盤陰影直插腹地。鎮界玉微光連閃,窺靈大陣每一處掃描的空隙,都被他提前一步算準,幾人裹進赤風,悄無聲息落到活陣引牢區旁。

“救人,毀陣,聽我號令,不許戀戰。”

七枚烏沉銀針離指,針罡細不可察,專挑鎖鏈機括與陣紋節點削。焦七幾人分頭解人,被鎖的散修一個個睜眼,又驚又喜,被焦七按著嘴,順著預定的暗線往淵外送。那老散修被扶起時,顫著手要磕頭,焦七架起他就走,冇發出半點聲響。被救的人裡有兩個傷得走不動,三名精乾散修一人背一個,沿著牢區背後的排水陰渠往外送,那陰渠是焦七花了靈石買通舊役、提前摸清的活路,寬窄隻容一人,恰能避開傀儡巡道。陳飛常邊斷陣邊聽著身後腳步漸遠,直到最後一名活陣引被送出陣盤,他才把全部心神收回到那道大縫上。

陳飛常自己則直撲三處主陣位。

他冇照斷魂裂穀的法子製造亂象,赤沙淵有了防備,亂反而示警。他用的是更穩的法子,針罡裹著凡界靈水與迷靈散調成的藥液,一針刺入陣紋,藥液沿紋路無聲擴散,所過之處,陰煞運行一澀,陣位的光一點點暗下去,表麵看去卻紋絲不動,隻當是陰煞輸送的尋常起伏。

第一處,他貼著陣柱陰影下手,巡陣修士兩步外踱過,冇瞧出異樣。第二處,一個陣法修士停下來查驗陣紋,指尖幾乎擦著他藏身的陣盤,陳飛常屏住氣機,一枚銀針扣在指間,直到那人轉身離開,才把藥液送進陣眼。第三處主陣位旁臥著一頭守陣傀儡,他借著前兩處陣位變暗、陰煞倒卷的一瞬,引開傀儡註意,一針封死陣眼。

三處主陣位暗下去,整座大養陣抽取陰煞的節奏,已經被悄悄抽掉了主心骨。縫下傾瀉的陰煞失了引導,開始無序倒卷,那道巨大縫隙失了大陣牽製,裂痕一寸寸擴張,縫緣亂流橫生。

陳飛常落到縫隙正下方,鎮界玉雙手托起,九層真氣儘數灌入,《長春引氣訣》循著封縫法門全力運轉。

這道縫太大,封得比前兩次都難。鎮界玉溫潤光芒貼上縫緣,左側剛合上一線,右側又被陰煞衝開,他喉頭一甜,嘴角滲血,真氣源源灌入,片刻不停。一炷香的時限在心裡一點點燒,他把十丈針域也壓了上去,針罡如無數細手,把亂流一縷縷攏回縫中。

就在封縫過半的當口,淵外主臺方向,一道陰冷浩瀚的靈壓,驟然折返。

赤魘到底是築基後期,唐靈秋的明攻、雲箬的佯動,隻拖了他短短片刻。他在主臺上一眼看清大養陣陰煞倒流、縫下有鎮界玉的氣息,瞬間明白,外圍是假,封縫才是真。

“區區練氣,也敢斷本座的陣。”

那道靈壓排開赤風,直壓縫下,赤魘本人化作一道赤紅光華,自三十裡外回援,速度快得驚人。

陳飛常頭也不抬,真氣再催三分。

“焦七,帶所有人,撤!”

縫隙之下,鎮界玉光芒大盛,最後一線裂痕,在赤魘靈壓臨身的刹那,被生生按合。第三道縫,封。

一縷比前兩次都要精純渾厚的兩界本源,自封合的縫中渡入掌心,順著經脈奔湧而下,他九層真氣轟然一震,那道橫在練氣九層與巔峰之間的薄膜,被頂得鼓脹欲破。

九層巔峰的門檻,就在眼前。

可他來不及煉化。赤魘的紅光,已經到了赤沙淵上空,築基後期的靈壓如山嶽傾覆,當頭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