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澤的毒霧是墨綠色的,沾在護體靈氣上,滋滋作響,鼻端儘是腥甜腐爛的氣味。

陳飛常一行人伏在澤邊一片枯木林裡,前方澤國千裡,黑水之間點綴著一塊塊浮陸,浮陸上長滿帶倒刺的水草。幽澤中央那道假縫懸在半空,灰黑陰煞傾瀉而下,看著與赤沙淵主縫分毫不差,縫下殺陣層層疊疊,赤魘、屠執事、烏執事三道氣息隱在陣中,最深處,還有一股淵深難測的恐怖靈壓,沉而不發,壓得人連呼吸都發緊。

血鳩。

“按計劃。”陳飛常一聲令下。

幽澤外,雲箬、唐靈秋的正道攻勢準時打響,丹火與劍光在澤口連成一片,專挑陰蜃宗輸送乾渠拔陣,聲勢比西陣更盛。幾乎同時,幽澤深處十幾個方向,假玉餌同時被引動,鎮界玉同源的氣息此起彼伏,一道道陣氣波動四散,分明是十幾個持玉人在同時潛入、分頭封縫。

中央殺陣果然亂了一瞬。烏執事分兵去撲最近的兩處,屠執事帶人橫掃澤麵,一道道赤煞砸向那些波動點,赤魘的靈壓在半空盤旋,一時難辨真假。被救的散修們拿命在演,引著追兵在浮陸與毒霧間繞圈,每多拖一息,陳飛常便多一分找到真縫的工夫。一個叫阿四的年輕散修被屠執事的赤煞擦中肩頭,半邊身子發麻,他咬碎嘴裡的閉氣丹,一頭紮進毒霧最濃處,借著噬靈蛭都不願待的死角漂出數十丈,才把尾隨的傀儡甩開。這些在落星淵、赤沙淵被陳飛常從陣槽上救下來的人,此刻冇有一個後退。

陳飛常就趁這一瞬,九層巔峰真氣收斂到極致,人貼著浮陸陰影滑入幽澤,鎮界玉托在掌心,玉麵朝著四麵八方緩緩轉動。經過中央假縫下方時,鎮界玉紋絲不動,果然是死局,縫下那座神念陷阱的陰冷氣息他隔著十丈都能察覺,他連停都冇停,徑直往幽澤更深處摸去。

澤底水越來越深,冰冷刺骨,噬靈蛭成群撞在護體靈氣上,被他針罡一縷縷絞碎,烏黑血沫在身後散開。他繞過三片浮陸、兩處暗哨,暗哨上的守陣修士從他頭頂掠過,他貼在一塊浮陸背麵,連心跳都壓到最慢。再往前,掌心鎮界玉驟然一燙,玉麵微光朝著澤底一處被毒霧與水草掩住的深潭指去,光芒比前幾次都急。

真縫,藏在潭底。

他潛入深潭,潭水冰得靈脈都在收縮,潭底岩壁上,一道兩丈來長的縫隙靜靜張著,陰煞被一座精巧的小陣悄悄抽走、送往中央,難怪外頭看不出半分端倪。陳飛常剛要動手,半空裡傳來赤魘一聲冷哼。

“雕蟲小技,也敢在本座麵前撒豆成兵。”

築基後期的靈壓橫掃澤麵,那些假玉餌不過幾個呼吸便被一一識破、碾碎,散修們按預定路線四散撤離,血鳩那股淵深靈壓驟然一動,徑直鎖定了深潭方向。強敵的反應比預想得更快,留給他的時間,隻剩最後一點。

陳飛常不再藏,九層巔峰真氣儘數灌入鎮界玉,《長春引氣訣》全力運轉,針域十丈鋪開,罩住整座小陣,七枚銀針先斷抽煞陣位,隨即鎮界玉光芒大盛,貼上了真縫縫緣。

第四道縫,封。

這道縫看著比西陣主縫小,卻因連著總陣,封起來牽動全局。鎮界玉剛合上一線,陳飛常便順著那縫與總陣相連的氣機,被拽進一幅模糊的圖景裡。

他“看見”無數陰煞乾渠自玄界各處彙向一座龐大到望不到邊的聚煞總陣,總陣中央,一道古老邪異的法門將開未開,門後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蠕動。玄界一處處上古鎮封的縫隙被強行撕開,同一刻,凡界大地之下也有古縫齊開,兩界壁壘寸寸龜裂,門後的東西正順著裂縫一寸寸擠進來。一個蒼老而瘋狂的聲音念著上古開門的邪咒,咒文所過,鎮封寸寸瓦解,那是殷九幽。他還“看”清一層,玄界被撕開的縫與凡界地底下的古縫一一對應,是兩麵互相映照的破鏡,隻要同一刻撕開足夠多的對應縫,壁壘便會從最薄的那點,也就是凡界枯井總樞處整體崩開。圖景隻閃了一瞬便碎,陳飛常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陰煞大日,就是開門之日。而這座總陣的另一頭,正連著凡界梨花村那口枯井古縫總樞。兩界打了這麼久,原來從來都是同一座陣。

“找死。”

那縷神念壓下的刹那,陳飛常清楚感知到其中裹挾的一股貪婪。血鳩認出了鎮界玉,認出這是上古鎮封兩界的至寶,神念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意思,奪玉,活人可以死,玉必須留下。這不是隨手碾死一隻螻蟻的漠然,是誌在必得的攫取,壓得他神魂都在發顫。

血鳩的真身雖未到,一縷神念卻順著縫與總陣的連接,狠狠撞進陳飛常識海。

築基後期半步金丹的神念當頭傾壓,勢大力沉,陳飛常九層巔峰的神識在這一撞之下險些潰散,識海裡劇痛難當,眼前陣陣發黑。他咬牙催動清心丹火訣,一點丹火在識海中央亮起,死死守住神臺,鎮界玉清光垂下,護住心神根本。

那縷神念第二次撞來,比頭一次更凶,帶著要把他神識碾成齏粉的狠辣。陳飛常心念一動,上古罡盾殘片自懷中飛起,擋在識海之前,殘片裡那縷上古罡氣轟然炸開,硬接了這一記神念滅殺。哢嚓脆響,罡盾殘片寸寸碎裂,化作齏粉,卻也把那縷神念撞得一滯。黑石坊市奪來的這一次性死物,替他買了半條命。

就這一滯,外頭屠執事的攻擊已到。築基中後期的一道赤煞劈開潭水直斬而下,陳飛常中品護身玉佩自行亮起,光幕擋下這一擊,玉佩表麵裂紋蔓延,險些當場碎開。水下烏執事的傀儡也圍了上來,陳飛常針域橫掃,七枚銀針釘住當先兩具傀儡的機括,人卻被震得連退數步,喉頭腥甜直冒。水下作戰本就吃虧,流雲步在潭底施展不開,赤魘的靈壓又自上方一層層壓下,要把他重新按回縫邊、讓那神念陷阱把他和鎮界玉一同鎖住。他不敢硬接,借著針域絞碎撲來的噬靈蛭群,人貼著岩壁遊走,一邊要分神封縫,一邊要躲三方實體絞殺,真氣消耗得比西陣快了數倍。中品玉佩替他格開烏執事一記水刺,光幕晃了幾晃,裂紋又深一道。他心裡清楚,這麼耗下去,不等縫封完,自己先要被磨死在潭底,唯一的活路,是搶在血鳩第三縷神念落下前收口。

識海深處,陳飛常已是強弩之末。便在此時,掌心鎮界玉泛起一縷極淡、極純的清涼氣息,那氣息跨越兩界,來自凡界梨花村,來自守縫人血脈的阿蘿。孩子在井臺邊感知到他的凶險,憑著與鎮界玉同源的天陰至純,遙遙遞來一縷穩神的清氣。清氣入識海,他搖晃的神臺重新穩住。隔著兩界,鎮界玉把另一頭的零碎畫麵遞了過來,井臺邊,阿蘿盤膝坐著,鼻血順著唇角往下淌,蘇望山在旁急得直搓手,孩子卻不肯鬆手,閉著眼,把自己那點至純的守縫氣息一縷縷往玉裡送。她知道哥哥在那邊過一道要命的關,每一次三短一長意味著什麼,她都懂。陳飛常心頭一熱,又被他強行壓平,此刻分不得半分神。他想起孩子攥著他手指記三短一長的模樣,心神一寧,再無半分雜念。

“封!”

陳飛常咬破舌尖,最後一分真氣催出,鎮界玉光芒暴漲。這道縫連著總陣,收口時縫裡反推之力一波猛過一波,陰煞往外狂湧,他雙臂經脈鼓脹欲裂,全憑九層巔峰大圓滿的真氣與阿蘿那縷清氣吊著,一寸一寸把裂痕壓合。真縫最後一線被生生按合。第四道縫,徹底封死。一縷比前三次都凝練的兩界本源渡入體內,加上前三縷,四縷本源在丹田齊齊一震,九層巔峰大圓滿,那道引動天地靈氣倒灌的築基契機,第一次在他眼前露出輪廓。

他來不及抓。赤魘、屠執事、烏執事已合圍深潭,血鳩的神念第三度壓下,這一次,連潭水都被壓得倒卷而起。赤魘的赤煞封住潭口,屠執事的鎖鏈貼著水底卷來,要把他連人帶玉拖回陣中,烏執事的傀儡堵死暗道,三方夾擊,連一隻手都伸不出去。

“走!”

幽澤外,雲箬拚著與血鳩神念對了一記,麵色一白、悶哼著撕開一道口子,唐靈秋劍光一卷,探進深潭,纏住赤魘半息,給陳飛常讓出一條縫。焦七帶著散修從水下暗道撲入,架起脫力的陳飛常便走。中品玉佩又替他擋了烏執事一記,徹底裂開,被唐靈秋反手收回,留待歸還藥王穀。一行人順著毒霧與暗道連換數路,散修們在沿途引爆煙雷遲滯追兵,雲箬在外斷後,直退出百裡幽澤,確認再無追兵,才在一處背風山坳裡停下。

清點下來,佯動的十幾個散修傷了五個,阿四肩頭中毒最深,唐靈秋當場以丹針替他逼毒,保住一條手臂,無人折在澤裡。焦七抹了把臉,連說僥幸,這些人都是陳飛常從陣槽上拉回來的,如今肯拿命還,他這散修暗網,已不是當初那支隻會傳消息的烏合之眾。陳飛常讓石生記下傷亡,凡有傷的,靈藥、靈石雙份供養,一條也不許短。

這一仗,東邊真縫被封,加上西陣,總陣兩隻主胳膊儘數斷絕,陰煞輸送十去其六,強行成陣的把握被生生削去大半。可血鳩、赤魘一眾真身猶在,陳飛常經脈重創、識海受震,罡盾殘片碎、中品玉佩裂,又是一場拿命換的慘勝。

山坳裡,陳飛常吞下護脈丹,緩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沙啞。

“我在縫裡看見了總陣。”他把那幅圖景一五一十道出,“雙臂一斷,血鳩在玄界再無大臂可依,隻剩凡界枯井總樞這一條主路。陰煞大日,他一定會在梨花村動手,開門。”

唐靈秋、雲箬臉色齊變。兩界打了這麼久,決戰的落點,終究要回到那口枯井。雲箬沉聲道,玄界兩臂一斷,陰蜃宗在玄界抽煞的速度再趕不上大日之期,血鳩隻剩孤註一擲、從凡界總樞強行開門這一條路,這也意味著,他們會把壓箱底的力量都投向梨花村。

“還有多少時日?”雲箬問。

“三十餘天。”陳飛常閉眼內視,四縷本源緩緩流轉,那道築基契機懸在眼前,抓不住,卻真實存在,“我已摸到築基的門檻,可還差臨門一腳,需一處穩妥之地閉關,把四縷本源徹底化開。三十天內,我必須築基。擋血鳩真身、擋門後的東西,練氣巔峰不夠。”

在哪衝關,他已有計較。玄界是陰蜃宗地界,血鳩的神念鋪天蓋地,他閉死關等於把命門遞出去。凡界枯井總樞是上古鎮封之地,壁壘厚,陰蜃宗高位者過不來,又有鎮界玉、阿蘿守縫血脈與《長春引氣訣》三者同源,四縷本源在那裡化開,才最有可能一舉築基。

他握緊鎮界玉,玉的另一頭,連著凡界,連著阿蘿,連著那口等他回去封死的枯井。玄界這邊的腹地陣眼已清,剩下的支管縫隙,他一一交代下去,雲箬以正道名義巡防拔除,唐靈秋回穀盯住內庫與穀主動靜、催問借器歸還之外能否再尋護身之物,焦七的暗網撒向總陣外圍,一旦血鳩、赤魘有調兵異動,消息隨三短一長遞到凡界。生財閣的兩界生意照常,靈石、靈藥源源不斷換成他衝關要用的資源。後方釘牢,他自己,該回去了。

陳飛常撐著傷體站起,定下行程,先隨雲箬回青石坊市做最後補給,把玄界事務逐一交割清楚,三日後經枯井通道返梨花村閉關,非築基成功不出。

陳飛常望向兩界通道的方向。築基,回凡界,封總樞,三十餘天的倒計時,從這一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