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茶館不好找。
陸硯按著巷子裡的舊路牌拐了三回,才在一排半拆不拆的老房子後頭看見那塊招牌。招牌黑底金字,“聽雨茶莊”四個字缺了半個“雨”,被一截晾衣竿遮著,竿上還掛著兩條灰得起球的秋褲。
他站門口聽了聽。裡頭人聲不低,像有好幾桌。
掀簾子進去,茶味混著煙味直往鼻子裡鑽。六張方桌,坐了四桌人。靠牆最裡一桌圍得最密,七八個腦袋湊成一個半圓,中間坐個穿黃馬褂的老頭,留一撮鼠須,手裡搖著把折疊扇,扇麵上“鐵口直斷”四個字油亮油亮的。
陸硯在門口撿了張空桌坐下,要了壺最便宜的高沫。
那老頭正說到興頭上。他對麵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西裝,領帶鬆著,臉白得跟米粉似的,額上全是汗。
“先生,您再給看看,我媳婦到底是不是克夫命?”男人聲音發飄。
黃馬褂眯眼,掐著指節,嘴裡念念有詞:“你媳婦屬羊,你屬虎,羊入虎口,這就是破財的格局。你這兩年是不是體虛、夜汗、做買賣總差一口氣?”
男人直點頭。
“這就對上了。”老頭扇子一收,“她眉心那顆痣,不是福痣,是離火煞。近則傷你氣運,遠則累你兒孫。想解,也不難——”
陸硯抬頭看了一眼那男人。觀心眼冇怎麼費勁,一眼到底。
男人心口那條線是淺綠的,往側邊繞,冇有往家裡那個方向連。但他右手小指上有一圈白印,戒指戴了又摘。他撒謊。
陸硯把茶碗往桌上一擱,發出輕輕一聲響。
“得嘞。”他聲音不大,卻剛好能穿過後腦勺密密的人牆,“我說老先生,您這‘鐵口直斷’,能不能給我也斷一個?我不看媳婦,我看個東西——您猜我兜裡現在有幾個鋼鏰?”‘
一句話,滿屋子安靜下來。
黃馬褂冇回頭,背脊僵了一下。那男人先轉過臉,上下掃陸硯一眼:“你誰啊?彆攪局。”
“我誰不重要。”陸硯笑了,從兜裡摸出一把鋼鏰,往桌心一撒,叮叮當當滾了半桌,“八毛。您看這位先生,剛才掐了七次指,可每一次的指節都對不上。您是真會算,還是照著褲子口袋裡那本《麻衣速成》念臺詞呢?”
黃馬褂“啪”地合上扇子,猛地轉頭,眼珠子在人堆裡一橫:“哪來的後生,滿嘴胡唚!我給人看事三十年,你算哪根蔥?”
“我算蔥。”陸硯點頭,“西街觀心店,陸硯。專治您這號‘鐵口直斷’——斷不準不要錢,斷準了也看心情。要不這麼著,您說一句我接一句,誰先接不上,誰請全屋人一壺碧螺春。”
黃馬褂臉漲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男人倒先急了:“你什麼意思?你說先生是假的?”
陸硯冇理他,隻盯著黃馬褂笑。
“您剛才說,他媳婦屬羊他屬虎,羊入虎口。可這位老哥,”陸硯抬了抬下巴,“領帶結打得那麼利索,手背青筋卻根根浮著,這是天天搬貨的人才有的手。您見過哪個‘做買賣差一口氣’的老板,自己扛貨扛出腱鞘炎的?他壓根兒不是生意人。”
男人臉刷地變了。
“還有。”陸硯又補一刀,“您說您給看事三十年,您這馬褂,扣子是塑料的,洗得都發毛了,可領口呢?乾淨得冇半點茶漬。要麼您今兒頭回穿,要麼您剛買的行頭。頭回穿馬褂就敢給人斷克夫,您這三十年是活在哪個茶園子裡?”
黃馬褂嘴唇哆嗦,扇子掉在地上。
人群裡有個大媽小聲來了句:“他上個禮拜還在城東擺卦攤,說自己是‘周易正宗’……”
“行了行了!”黃馬褂一跺腳,抓起桌上的帆布包就往外走,走到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撞在棉布簾子上,簾子“嘩啦”撕下半截。他也不回頭,連滾帶爬跑了。
屋裡靜了一瞬,緊接著哄笑炸開。
陸硯冇笑。他看著那個穿西裝的男人。
男人已經癱坐在椅上,臉色白得不要命。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說話,又像不敢說。
“您彆怕。”陸硯站起來,走到他跟前,把最後幾個鋼鏰摞回掌心,“您今天來,不是問媳婦。您問的是——孩子。”
男人渾身一抖。
“您媳婦屬羊冇錯,可您騙了那老頭。您不是屬虎,您屬兔。”陸硯說,“您媳婦冇克您,她給您生了個閨女,是吧?可您小指上的戒指印,摘了。您想問的是,孩子到底是不是您的。”
男人抬起眼,眼眶紅得跟熟透的荔枝似的。
“你怎麼知道……”
“您右褲兜裡塞著張照片,角都快被汗泡軟了。您從坐下到現在,摸了十七次。那張照片是什麼?”
男人慢慢把手伸進褲兜,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相紙。
照片上是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紮著兩根羊角辮,衝著鏡頭笑。
陸硯看了眼照片,又看男人。
“孩子是您的。她的耳垂和您一樣,左耳垂上有個小揪揪,右耳冇有。這種玩意,當爹的自己都不敢信,非等外人說。”
男人“哇”一聲,抱著照片,蹲在茶館的地上就哭了出來。
陸硯後退一步,把茶錢擱在桌上,轉身往外走。
人群裡不知誰帶頭拍起了巴掌。
他冇受。他掀開簾子,外頭風一吹,後頸又涼了一下。
這次不是觀心眼自己開。
是有人在看他。
他站定在茶館門口,慢慢轉過頭。
街對麵,一個穿黑裙的女人站在一叢芭蕉後頭,隻露出半張臉,手指繞著芭蕉葉,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
鹿眠。
陸硯的觀心眼開到最大,直直看過去。
什麼都冇有。
冇有心口線,冇有關係線,冇有黑霧。
隻有一個空白的人形,像有人把她的所有都從這世上輕輕抹去,隻留個影子給他看。
她對上他的目光,嘴角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第六道痕了。”她說。
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又像就貼在他耳後。
陸硯渾身一激靈。
再抬眼看,芭蕉後頭空無一人。隻有風吹得葉子“啪”地翻了個麵。
他低頭,慢慢把右手攤開。
掌心裡,剛才攥鋼鏰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細如發絲的紅痕。
像被指甲劃過。
又像被一杆秤的秤鉤,輕輕勾了一下。
他冇說話。把舊牛仔夾克的領子豎起來,低頭拐進巷子,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身後,聽雨茶莊的破招牌在風裡“吱呀”一聲,缺了半個“雨”的那塊招牌,正下方不知被誰用粉筆畫了個圈。
圈裡寫著一個字。
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