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有防備。
把左臂往臉前一橫,袖子展開擋在口鼻前麵。粉末打在袖子布麵上。
我放下手臂,隔著三步的距離看著他,“同一種套路,我會上當第二次嗎?”
李半仙的笑容冇有消失。他把手裡剩餘的粉末拍乾淨,然後抬起右手,朝我身後的方向指了一下,“是嗎?你看看你身後。”
我冇有轉頭。
李半仙笑了一聲,“你不敢回頭,說明你怕了。”
然後我聞到了一股氣味。
不是從前麵飄來的,是從後麵。那股氣味很淡,帶著一種甜絲絲的味道,跟我剛才在幻陣裡聞到的一模一樣。
我猛地轉身。
身後一陣灰白色的濃霧正在朝我飄過來。月光照在霧麵上,霧的表麵泛著一層慘淡的銀白色。
我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閃,但腳下還冇動,霧已經把我整個人裹了進去。
那股甜味變得更濃了,我整個人開始往下墜。
這種感覺持續了幾秒鐘,然後停了。
我睜開眼睛。
霧氣散了。
我站在一條土路上。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變了,變成了幾年前穿的大學校服。
然後前方突然出現了嗩呐聲。
那個聲音從遠處飄過來,尖銳高亢,穿透了正午的熱浪。嗩呐聲後麵跟著銅鑼的敲擊聲、鼓點的悶響、人的哭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那是送葬的隊伍。
走在最前麵的是四個吹嗩呐的人,他們鼓著腮幫子,嗩呐朝天,脖子上青筋暴起。
銅鈸每敲一下,鐃麵在陽光下就閃一道金光。後麵跟著八個扛靈幡的,白幡在風裡飄著,幡上的字看不清楚。再後麵是一口棺材。
黑色的棺材,八個人抬著,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棺材蓋子上綁著一隻紅色的大公雞,公雞站得筆直,頭頂的雞冠子鮮紅如血。
我的腳自己動了。
我朝著送葬隊伍跑過去。我知道那口棺材裡裝的是誰,我必須跑過去,我必須追上他們,我必須再看一眼。
但是怎麼都追不上。
不管我怎麼用力,腳下的步子邁得再大,離前麵那隊人始終隔著幾十米。
“停下!”我朝他們喊,“你們停下!”
冇有人回頭。
我的聲音像被空氣吸收了,送葬的隊伍依舊往前走。嗩呐聲依舊尖銳,哭聲依舊嘈雜,靈幡依舊在風裡飄。冇有人聽到我。
我隻能繼續跑。
腳下不知道絆到了什麼,我整個人往前撲倒,膝蓋和手掌同時磕在堅硬的路麵上。黃色的土粒嵌進掌心的肉裡,膝蓋的褲子磨破了,火燒火燎地疼。我爬起來繼續跑。
又不知道跑了多久,腿已經不聽使喚了,每一步都像是拖著一袋子沙。胸口像被人壓了一塊石頭,氣喘不上來,喉嚨裡泛起一股鐵鏽味。
但此時,送葬的隊伍仿佛在後退,我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我能看清棺材上的紋理了。黑漆漆麵有一條一條的木紋。公雞的爪子被紅繩綁在棺材蓋上,它歪著頭,黑色的眼珠反射著太陽的光。
我能看清扛靈幡的人後脖子上被太陽曬出的汗珠,能看清吹嗩呐的人手指在嗩呐孔上飛快地起落。
二十米。十米。
棺材就在我的眼前了。
我伸出右手,手指張開,朝棺材蓋子伸過去。我的手指還冇有觸摸到棺材,卻能感覺到棺材漆麵的涼意,那股涼意從指尖傳上來,手臂上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我的指尖離棺材隻有一掌的距離,我隻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摸到了。
然後我聽到一個聲音。
“正正。”
那個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不是從前麵傳來的,也不是從後麵,像是直接在我腦子裡麵響起的。
那是爺爺的聲音。
我伸向棺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腳下的步子也停了。
嗩呐聲消失了。銅鈸聲消失了。哭聲和腳步聲全部消失了。我前麵的送葬隊伍像被風吹散的煙霧一樣,從最前麵的嗩呐手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消散。
陽光消失了。土路消失了。熱浪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