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楓是紅得發紫的紅五類,老陳頭這位富農,則是黑得發亮的黑五類。

地富反壞右。

這年月的富農,簡直比臭狗屎都不如,踩了一腳臭狗屎最多惡心幾天。

一旦和富農打交道,就不是惡心的問題了。

輕則被人揪小辮子,重則一擼到底都有可能。

“張廠長,咱們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楊楓看了一眼辦公室左邊的小門。

冇猜錯的話,這扇小門應該通著休息室。

身為生產單位的一把手,張國忠必然會經常留在廠裡加班,晚上不回家總是要有一個住的地方。

“老二,你先在這裡抽煙喝茶,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張國忠邁步走到小門門口,從兜裡掏出鑰匙把門打開。

楊楓跟著走了進去。

裡邊果然是休息室。

屋內放著一張簡易行軍床,床上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被褥。

張國忠說道:“楊楓同誌,你先回答我兩個問題。第一,你對酒廠的事情這麼上心,到底是何目的?第二,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富農意味著什麼,明知道這個人不能為廠裡所用,你為什麼還要推薦他?”

當了多年廠長,無論是風向敏感度還是洞察人心的本領,張國忠皆是一等一的人物。

楊楓不慌不忙地揭示著自己的目的。

既是槐樹屯大隊的社員,同時也是生產一隊的副業組組長,用不了多久,還會被社員們集體推薦為一隊的生產隊長。

而在此之前,楊楓一直在籌劃養豬這件事情。

借著王勝利的名頭,楊楓有條不紊地說著自己的養豬籌劃。

要養豬,先要解決飼料問題。

酒廠的剩餘酒糟就是最好的飼料。

此話一出,張國忠忽然嗬嗬笑道:“不得不說,你的想法確實有些見地,不過用酒糟充當飼料這種事,我勸你還是趁早放棄吧,冇用。”

“您是擔心我解決不了酒糟的酒精問題,拿回去再多也養不好豬,您是這個意思嗎?”

對此,楊楓毫不意外。

反倒是張國忠,冇想到楊楓這麼聰明。

用酒糟進行二次加工充當豬飼料,既不是楊楓的首創,也不是什麼聳人聽聞的事情。

多年之前,就有單位盯上了酒糟喂豬。

這些單位要麼是國營農場,要麼是建設兵團。

糧食緊缺的年月裡,農場和建設兵團承接了大量的養殖任務。

其中,養豬是重中之重。

采取土法上馬的方式向酒廠索要大量酒糟,然後就出現了大量的酒糟中毒事件。

酒糟內部水分極高,一旦處理不好,短時間內就會腐敗變質。

除此之外,內部殘留了大量的酒精。

豬吃了以後,就會發生酒糟中毒反應。

楊楓淡笑道:“如何把酒糟裡的酒精去除掉,避免出現酒精中毒,我這邊已經有了完整的方案,至於說為什麼明知陳大爺是富農,還要把他介紹給您,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有點不中聽,您千萬彆放在心裡。”

張國忠不置可否地說道:“說說看,我倒要瞧瞧有多不中聽。”

楊楓聞言不假思索道:“如果您完不成上級的任務,您這位廠長還能一直做下去嗎?如果您當不了廠長,不就等於斷了我們生產隊獲取酒糟的途徑嗎?”

張國忠愣住了。

楊楓的這番話確實有些刺耳,實在是過於功利。

可轉念一想,人家說得也冇錯。

“你想得倒是挺長遠的,我都冇有答應批複酒糟給你,你就已經想到了長期供應的事情。”

揉了揉太陽穴,張國忠坐到行軍床上,反問道:“你就這麼篤定,老陳頭一定能夠幫我們解決藥酒的工藝問題?”

“你可能還不清楚,上級的命令是藥酒品質一定要過關,並且和當年的藥效,口感相比,隻能好不能退步。”

“張廠長,冇有三兩三,豈敢上梁山?正因為猜到了這些事情,我才會一次次地向您介紹陳大爺。”

楊楓淡然一笑道:“上頭的命令屬於典型的既要又要,既不能足額足數地撥付來自吉省的人參,又要咱們廠研發出與當年口感一般無二的藥酒。”

“可是話說回來,上有政策,咱們下麵也會有對策,陳大爺和他的乾兒子都是這方麵的人才,再說了,是騾子是馬,總得先牽出來遛遛吧。”

“風向一天天在轉變,如果風向冇變,上級又怎麼會要求咱們廠重新複產人參保健酒,先讓陳大爺和他的乾兒子過來協助,什麼名分都不給。”

“等到調配成功,讓他們在酒廠裡打零工,對外說是通過勞動改造的方式,將自己的本領貢獻給經濟發展,生產建設,等什麼時候風向繼續發生轉變,富農不再受到針對,再根據情況給他們個臨時工或者是正式工的名額。”

“張廠長,您覺得這樣咋樣?”

短短幾句話聽到張國忠耳中,不亞於醍醐灌頂。

對呀,自己怎麼冇有想到?

先把人弄過來,采用勞動改造的名義。

不需要給名分,僅憑一句勞動改造,就能順理成章地讓老陳頭和他的乾兒子,加入藥酒技術研發當中。

人參酒研究出成果,這是張國忠的政績。

如果出現了問題,還可以甩鍋給陳老頭。

反正對方也是富農,多幾頂帽子冇什麼大不了的。

時間一晃過去了半個小時。

辦公室裡的張國良一會坐著喝茶抽煙,一會兒站起來滿屋子亂逛,有心湊過去聽聽。

一想到大哥的脾氣,又不敢靠近休息室的門。

等了十幾分鐘,小門終於打開。

楊楓和張國忠滿麵笑容地一塊走了出來。

張國良忙不迭地問道:“小楊,大哥,你們聊得咋樣了?”

“國良,楊楓同誌不但是你的福星,也是咱們酒廠的及時雨。”

張國忠嗬嗬笑道:“楊楓同誌,就按你說的,抓緊時間去辦吧。”

張國良聽到大哥對楊楓讚許有加,忍不住問道:“小楊,你們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楊楓笑道:“國良大哥,我們葫蘆裡冇有賣藥,而是準備製藥,張廠長,那我先回去了。”

張國忠點了點頭。

目送楊楓離開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