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無晝夜,唯有星火長明。
濕氣順著石壁絲絲縷縷沁出,陰冷刺骨,將狹長暗道浸得寒涼徹骨。晚翠守在道口儘頭,屏息凝神,耳邊隻有風吹石縫的嗚咽聲響,整座密道死寂得令人心慌。
凹室方寸之間,火光搖搖欲墜。
謝晏辭重傷脫力,失血過多,夜半時分,高熱驟然席卷全身。
方才尚且微涼的肌膚,轉瞬燙得灼人。
他眉頭死死擰起,長睫顫抖,臉色潮紅一片,原本平穩的呼吸變得急促粗重,喉間不斷溢出細碎痛苦的悶哼。
“發熱了。”蘇知沅指尖輕觸他的額角,滾燙溫度順著指尖蔓延而來,心底驟然一沉。
貫穿胸腹的重創疊加餘毒殘留,傷口極易潰熱。在這陰冷無光、無藥無醫的絕境密道,一旦高熱不退,輕則燒損臟腑,重則再也醒不過來。
晚翠聞聲回頭,滿臉焦灼:“小姐!這可怎麼辦!我們帶的退熱草藥不多,這裡又陰冷刺骨,根本冇法降溫!”
“無妨。”
蘇知沅壓下心底微動,語氣沉穩。
動作輕柔,克製,褪去了所有疏離冷淡,隻剩醫者最純粹的審慎,還有一絲她不肯承認的不忍。
一遍,又一遍。
反複換帕、降溫、擦拭頸間與腕間燙人的肌膚。
長夜漫漫,她靜坐一側,寸步未離。
黑暗吞噬世事,隔絕了朝堂恩怨、血海家仇,隻剩下重傷垂危的他,和徹夜相守的她。
褪去所有身份對立,不過是一個瀕死之人,和一個守著他的人。
高熱焚心,謝晏辭陷入混沌深重的夢魘。
他似是墜入當年蘇家覆滅那一日的漫天大火裡,火光滔天,哭聲遍野,無數血色殘影在眼前翻飛盤旋。他看見年少的蘇知沅站在刑場之外,白衣染塵,淚眼通紅,看著他的眼神,滿是破碎與絕望。
那一眼,成了他餘生歲歲年年,掙脫不出的煉獄。
“知沅……彆恨我……”
他無意識囈語,嗓音乾澀破碎,斷斷續續,帶著滾燙的熱氣。
“當年……我不該信……不該落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彆離開我……不要一輩子恨我……”
字字句句,皆是深埋心底、從不敢對外人言說的懺悔。
世人皆道靖王殺伐冷血、權欲熏心,為權滅儘忠良,從無半分悔意。
可無人知曉,無數個深夜,他被愧疚啃噬骨髓,日日懺悔,夜夜難安。
蘇知沅擦拭肌膚的指尖,驟然一頓。
火光跳躍,映得她側臉明暗交錯,眼底沉寂多年的寒雪,轟然震顫。
這些年,她以為他的贖罪,不過是事後彌補、良心不安的假意敷衍。
可聽見他昏迷之中本能的囈語,她才知曉。
那場錯案,困住的不止她蘇家滿門、不止她一人餘生。
也困住了他整整數年光陰,讓他歲歲自罰,日日沉淪。
晚翠站在一旁,悄悄紅了眼眶,低頭輕歎了一聲,不敢言語。
她跟著小姐多年,最清楚小姐的痛,也最清楚,這位王爺的悔,從不是裝的。
密道寂靜,唯有他反複細碎的呢喃,一遍遍盤旋在狹小的空間裡。
“我不要江山……不要權位……”
“我隻要你好好活著……”
“知沅……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
蘇知沅垂眸望著他痛苦蹙起的眉眼,心底那層堅不可摧的冰殼,裂開了細密的紋路。
她依舊記得大雨滂沱那日,她跪在宮門外,卑微乞求他的信任,他冷眼相對,字字絕情。
記得刑場血色漫天,蘇家老少儘數伏法,他立於高臺,冷漠俯瞰。
記得她囚居彆院,受儘磋磨,度日如年,而他深陷讒言,從未探問一句。
那些痛,真實刺骨,永生難消。
可同樣真實的,是這一路的舍命相護,是次次絕境為她擋死,是昏迷之中不絕的懺悔,是他拿餘生性命,日複一日的償還。
恩情日重,仇恨漸鈍。
愛恨糾纏,最磨人心。
“傻不傻。”
她低聲輕語,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風裡。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若當初他信她一次,辨得一次真偽,何來滿門血淚,何來半生彆離,何來如今死生糾纏。
長夜漸深。
不知反複換了多少次涼帕,敷了多少次退熱草藥,天邊時序輪轉,密道之內,謝晏辭滾燙的體溫終於緩緩回落。
潮紅褪去,肌膚恢複微涼,急促的呼吸慢慢趨於平穩。
夢魘散去,他不再囈語,隻是下意識微微側頭,朝著她方才所在的方向,輕輕蹙了蹙眉,似是貪戀這方寸之間唯一的暖意。
危機暫時穩住。
蘇知沅鬆了口氣,指尖微微泛白,久坐屈膝,腿腳早已發麻。
她緩緩直起身,抬手輕輕拂去他額前濡濕的碎發,動作極輕極緩,帶著從未有過的柔和。
火光落在他蒼白沉靜的睡顏上。
年少驚鴻,半生羈絆。
愛恨兩端,終究難絕。
“謝晏辭。”她靜靜看著他,輕聲開口,字字清晰,唯有自己可聞。
“我依舊無法原諒你。”
“蘇家的血債,刻骨難忘。”
“但我承認,你今日的命,抵過半生虧欠。”
“待走出這片蒼山,查清所有真相。”
“我不殺你。”
“卻也絕不會,再與你相乾。”
這是她最後的底線,也是她心底唯一的鬆動。
不原諒,不報複,不糾纏。
從此陌路,兩不相欠。
就在此刻,密道深處,忽然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碎石滾落的聲響。
極輕,極隱。
卻在死寂的暗道中,清晰入耳。
蘇知沅眸光驟然一凜,瞬間收斂所有心緒,周身暖意儘數褪去,重歸清冷銳利。
晚翠瞬間握緊短匕,渾身緊繃:“小姐!有人!”
有人循著密道蹤跡,追進來了。
不是沈明姝在外圍的大批死士,而是精通暗道、隱匿追蹤的頂尖暗哨。
危機,再度悄無聲息,逼近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