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漸盛,風和日暖。
城中連日晴空萬裡,浮雲輕薄,柳絲垂堤,遍野新綠。
連日居於王府、靜享閒寧,蘇知沅久未外出,心底微微動了踏青的念頭。
晨起她望著門外融融春光,隨口輕歎一句:“城外的春,該是極盛了。”
不過一句無心感慨,卻被身側的謝晏辭穩穩記下。
他放下手中書卷,眸含淺溫,輕聲道:“既喜歡,今日便帶你出城探春。”
蘇知沅微怔,隨即眉眼彎起一抹柔和笑意。
自風波落定,他從不讓她存半點遺憾,她隨口一提的心意,他總會悉數成全。
簡單收拾片刻,未帶眾多侍從,隻留晚翠隨行備物。一輛輕便馬車,緩緩駛出京城城門。
遠離市井喧囂,城外天地驟然開闊。
遠山含翠,流水清淺,沿路芳草萋萋,遍地野花星星點點,風過之處,皆是春日清甜草木香。
馬車停在近郊淺山腳下。
謝晏辭先下車,回身伸手,穩穩扶著蘇知沅落步。他掌心溫熱乾燥,力道輕柔穩妥,歲歲如一,從無半分敷衍。
腳下青草地軟,春風拂麵溫柔。
蘇知沅抬目四望,眼底清亮如水,滿是舒展笑意。
從前她看過的山河,皆是亂世倉皇、風雨飄搖。逃亡路上所見山水,滿目蕭瑟,從無這般從容明媚的春色。
如今太平人間,山河靜好,身邊良人相伴,才算真正看見人間風月。
二人並肩緩步沿山道慢行,不急不躁,不問歸途,不問世事。
“從前總困在朝堂棋局、恩怨情仇裡。”謝晏辭輕聲開口,目光始終落在身側人身上,“從不知,尋常春光,竟是這般動人。”
蘇知沅側首看他:“不是春光動人,是你如今心無桎梏,眼底才見溫柔山河。”
他從前背負太多責任、太多身不由己,心似寒雪,滿目風霜。如今卸下枷鎖,心歸平和,方能接納人間溫柔。
謝晏辭聞言,心頭一暖,反手輕輕扣住她的指尖,十指淺淺相扣。
“是。”他低眸淺笑,“更是因為身邊有你,山河萬物,才皆有暖意。”
山道淺緩,林木新生。
枝頭新葉嫩翠,偶有早鶯掠枝,鳥語清婉,流水叮咚,聲聲入耳皆是安寧。
行至半山腰一處平坦草甸,遍地野花盛放,臨溪有風,視野開闊,可遠眺整片京郊春景。
晚翠尋了乾淨青石坐下,鋪開帶來的茶點果食,安靜候立,不擾二人獨處。
蘇知沅蹲下身,看著遍地細碎野花,素白指尖輕輕拂過嬌嫩花瓣,眉眼溫柔恬淡。
謝晏辭立在她身後,靜靜看著她。
日光落在她發梢,鍍上一層淺淺柔光,她眼底再無半點過往隱忍寒涼,隻剩歲月沉澱後的安然澄澈。
數年之前,他險些永遠失去她。
那時她一身傲骨,滿身血淚,心如死灰,步步絕境。是熬過無數生死、踏過萬般坎坷,他們才終於走到今日這般煙火尋常。
謝晏辭緩緩俯身,在她身側蹲下,聲音輕如風絮:“知沅。”
“嗯?”她應聲回頭。
“餘生所有春光,我都陪你一一看過。”
不宏大壯闊,不華麗浮誇,隻是最樸素、最真誠的許諾。
歲歲春來,歲歲花開,歲歲有她,歲歲不離。
蘇知沅心底微動,唇角笑意更深,輕輕點頭:“好。”
微風拂過花海,落英輕顫,光影溫柔搖晃。
二人並肩坐在青石上,共看遠山流雲,聽溪水潺潺,嘗清甜春茶。
無人爭擾,無世事牽絆,無舊念揪心。
從前種種刺骨傷痛、輾轉煎熬,徹底化作塵埃,沉落歲月深處,再也擾不得今朝半分安穩。
歇至日中,春陽暖而不烈。
蘇知沅略有倦意,微微偏頭,靠在謝晏辭肩頭。
“晏辭,這般日子,真好。”
不用隱忍求生,不用步步提防,不用以命相搏,不用愛恨煎熬。
隻是簡簡單單,朝暮相伴,春看百花,夏聽風雨。
謝晏辭抬手,輕輕攬住她的肩,將她安穩護在懷中,眼底溫柔盛滿:“往後日日皆好,年年皆安。”
待日頭稍稍西斜,二人方才起身返程。
下山歸途,晚風更軟,落霞初起,漫天淺金鋪灑山野。
一路繁花相送,一路風月相隨。
馬車緩緩駛回京城時,城門燈火初上,市井煙火嫋嫋,人聲溫軟,盛世安寧。
坐於車中,蘇知沅靜靜靠在謝晏辭懷中,聽著他沉穩心跳,心底澄澈圓滿。
前塵千般苦,換得餘生萬般甜。
山河已定,前塵已安,愛恨已歇。
從此人間風月,四時春秋,有人共賞,有人久伴,歲歲長安,再無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