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陛下發話了?真的假的?
柏林的各個軍官俱樂部今夜都燈火通明。
宴會廳裡觥籌交錯,人聲鼎沸。長條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品。
侍者們端著盛滿啤酒的大杯在人群中穿梭,時不時有人伸手截下一杯,仰頭灌下一大口。
剛剛結束的騎兵演習是今年最後一場大型演練,參演的都是從波茨坦和柏林周邊調來的精銳。
今晚是慶功宴,對於這群容克們也是很好的社交場合。
穿各色軍服的軍官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的在爭論演習中某次戰術部署的得失,有的在吹噓自己胯下的戰馬多麼神駿,有的則純粹是在拚酒。
角落裡有人已經喝高了,正摟著同伴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唱著歌。
靠近東牆的一張桌子旁,坐著幾個年輕的軍官。
其中最安靜的一個名叫埃克哈德·馮·克萊斯特。
他旁邊的座位上,一個同僚正對著自己滿滿的酒杯發呆。
這人叫弗朗茨·馮·德·舒倫堡,平日裡是他們這群人裡最能鬨騰的一個。
但今晚他從進場開始就一言不發,臉色灰敗,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
埃克哈德註意到了,但他不擅長安慰人,壓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倒是坐在對麵的另一個上尉先憋不住了。
“弗朗茨,你怎麼了?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冇說,這可不像你啊。”
弗朗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要走了。”
“什麼叫你要走了?”
弗朗茨苦笑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
“前幾天我執行了一個秘密任務,押送一個犯人。”
“秘密任務?”
幾個同伴對視了一眼,然後示意他繼續說。
“本來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把人從抓捕現場送到指定地點就行。結果配合行動的警員先動了手,把人打了一頓。我當時在場,冇有製止。”
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口酒。
“上麵追究下來了,我被開了,明天我就回鄉下經營我家的莊園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筆挺的藍色軍服,伸手撫了撫袖口的銀色編織線。
“……這身軍服,就當掉吧。”
他們一桌子人沉默了幾秒。,埃克哈德想說點什麼安慰安慰他,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向來不會說那些熨帖人心的話。
“那……那些袋鼠怎麼辦?”另一個同伴突然開口,試圖用玩笑岔開話題,“你不是每個周末都去動物園喂那群澳大利亞來的家夥嗎?”
弗朗茨聞言,臉上的苦笑更深了,眼眶甚至微微泛紅。
“我現在除開想軍隊,想你們,剩下就是想我喂的那些個袋鼠……他們個個有情有義……”
“唉……就是以後喂不了了。”
又是一陣沉默。
他站了起來,將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飲而儘,把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
“行了,我就是來跟大家告個彆。你們接著喝,我先走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剩下幾個人麵麵相覷,氣氛一時間有些沉悶。
“咳……”有人清了清嗓子,“那個……看報紙看報紙,今天有什麼新聞?”
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少尉順手抄起旁邊空椅上扔著的一份晚報,展開來,試圖找點什麼東西轉移大家的註意力。
頭版頭條,赫然印著一行大字。
《柏林動物園袋鼠半夜出逃,拳打柏林無辜市民,最終被市政當局製服》
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標題上,然後又齊刷刷地抬起來,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冇忍住,笑出了聲。
“弗朗茨前腳剛走,後腳就告訴我他心心念念的袋鼠跑出來打人了?這叫什麼事兒啊……”
“行了行了,翻篇吧。再看看還有什麼彆的新聞。”有人催促道。
少尉翻過首頁,目光在第二版的標題上掃過,眉毛微微一挑。
“喲,這兒有一篇文章,罵進步人民黨的。”
“罵進步人民黨?誰罵的?社民黨那幫人?還是哪個容克老爺看不慣他們了?”
“都不是。”少尉皺了皺眉,念出了文章末尾的署名,“署名是……呃?禦前顧問,克勞德·鮑爾。”
桌上安靜了兩秒。
“禦前顧問?陛下不是把宮裡的顧問全開了嗎?嫌他們冇用,就全打發走了。怎麼又冒出來一個禦前顧問?”
“不知道。”少尉把報紙翻了翻,“就寫了禦前顧問,冇寫是哪來的,也冇寫是什麼時候任命的。”
“會不會是老顧問又回來了?”
“不可能。陛下開人的時候話說得很清楚,什麼朕不需要一堆隻會說漂亮話的老頭子圍在身邊,這話都放出來了,誰還好意思回來?皇帝不要麵子啊?”
“那這個克勞德·鮑爾是誰?”
冇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埃克哈德伸手接過報紙,低頭看了起來。
文章的文風犀利,措辭辛辣,有明顯的立場傾向……
嘖……有點狠……
埃克哈德正皺著眉琢磨那篇罵進步人民黨的文章文風怎麼如此辛辣刁鑽,忽然感覺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抬頭,是自己家裡派來的老仆人。
“少爺,老爺派人來傳話,請您即刻回府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商。”
俱樂部裡人聲依舊鼎沸,角落裡那幾個喝高的還在扯著嗓子唱,可這邊的桌子忽然就靜了下來。
同僚們互相遞了個眼神,冇多問。
容克家的父親深夜召兒子回去,多半是家裡長輩有吩咐,或者出了什麼不便在外人麵前說的事。
“知道了,這就走。”埃克哈德站起身,順手把報紙折了塞進軍裝內側口袋,又朝幾個同伴點了點頭,“你們接著喝,我先回一趟。”
他披上大衣,跟著仆人出了俱樂部。
埃克哈德坐在車裡,心裡有點莫名地發緊,父親退休這些年一向沉穩,突然叫自己回去總不會是家裡出了什麼變故?
馬車在他家宅邸前停下。
埃克哈德推門進去,玄關裡還亮著燈,衣帽架上掛著父親的大衣和弟弟的軍帽。
他脫了外套掛好,順著走廊往書房走,就聽見裡麵隱約有說話聲。
推開門,屋裡暖烘烘的,壁爐裡的柴火劈啪響著。
父親老克萊斯特已經退休多年,他現在皺著眉,不知道是在憂心什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八章陛下發話了?真的假的?(第2/2頁)
弟弟格哈德·馮·克萊斯特坐在側麵的椅子上,看臉色也怪怪的。
“父親,格哈德出什麼事了?”
奧托把手裡一疊文件啪地一聲推到桌沿,示意他看看。
“出什麼事?你先看看這個……德皇要看的東西,這事兒現在已經鬨得很大了。陛下……這是要動手了。”
埃克哈德一怔,伸手接過那份文件。
封麵上冇有總參謀部的鷹徽,也冇有軍法處的戳記,隻在右上角用端正的花體德文寫著一行字:奉皇帝陛下諭旨內部傳閱·禦前顧問克勞德·鮑爾撰。
他翻開第一頁,標題看著就很嚇人。
《德意誌的總體戰:駁速勝論的迷思》
“動手?”埃克哈德抬頭,“怎麼動手?要殺誰?陛下終於下定決心要對維多利亞皇太後……”
“停停停!”父親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他左右看了看關嚴的門,壓著嗓子吼,道,“彆亂說!你先把腦子拎清楚!”
格哈德在旁邊歎了口氣。
“哥,你這幾天在波茨坦演習,消息太閉塞了。”
“城市宮裡前兩天來了個年輕人,聽說是個平民出身,連‘馮’都冇有,就叫克勞德·鮑爾,現在是陛下的禦前顧問。”
“就是他寫的這些東西,你接著往下看,你知道今天總參謀部裡吵成什麼樣嗎?總參謀部從來冇這麼熱鬨過。”
“馬肯森和興登堡這些老頭下場了,小毛奇閣下半天冇說話,魯登道夫閣下則是十分的讚同,還鼓吹說就應該搞這個總體戰。”
“就連法金漢那個一向四平八穩的家夥都罕見地摻和進去,他們把整個參謀部的兵棋和作戰地圖全搬進去了,據說還派人去聯係了帝國宰相和克虜伯那邊的人……”
埃克哈德眉頭越皺越緊,看了看文章上的觀點。
未來的戰爭不會是第二次色當……它更可能是一場雙方都做好了充分準備的、在狹窄的戰線上反複拉鋸的消耗戰。
我們的軍事建設卻在朝著一個錯誤的方向狂奔……我們始終認為自己是最鋒利的矛頭,卻忽略了對方的盾牌也在加厚。
“這是乾什麼?兵變?”
格哈德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伸手把文件翻到後麵幾頁指著給他看:
“什麼兵變!上麵在吵架!吵瘋了!有人拍桌子罵這是失敗主義,說一個平民也敢來質疑施裡芬計劃,質疑總參謀部的運動戰教條。”
“可更多的少壯派軍官和看過遠東戰例的人站在另一邊,他們反思各種戰例的發展過程和戰爭形態與預期大相庭徑,認同這小子說的火力與防禦的不對等。”
“現在整個軍隊上下都在吵,從波茨坦到柏林,哪個俱樂部裡不在掰扯這事?”
“問題是這東西名義上是總參內部參考,說是陛下命令僅在內部傳閱的。”
“可不知道是哪個大嘴巴嘴上冇門,給說出去了!現在滿城風雨,街頭報童都在嚷嚷皇帝要看總體戰。”
“鬨得越大就越多人被迫表態,支持還是反對,沉默還是觀望,一下子全被擺到臺麵上了。”
“更麻煩的是有些人鼻子比狗還靈。今天傍晚開始,柏林交易所那邊就已經動了。”
“萊茵金屬,克虜伯,還有幾家搞化工、冶金的,股票都開始漲。”
“那些投機的家夥算得清楚,不管這篇文章最後定不定調,皇帝要求全軍看這個,本身就說明陛下對軍隊現狀不滿,認為防禦工事的作用被低估了,認為我們的火力不夠快速摧毀永備工事。”
“報告裡說了,防禦端和進攻端技術不對等,進攻端武器開發迫在眉睫。”
“總參謀部今天傍晚已經有人往埃森和杜塞爾多夫去了,克虜伯和萊茵金屬的人被叫去問話不算,聽說還暗示要他們準備承接未來的要塞工程和新攻城炮研發。”
“市場那幫人又不傻,皇帝對現狀不滿,定然是昭示著未來的方向和風口。”
“無論如何,搞這些哪樣不要鋼鐵,火藥,合金?總歸是要企業來接這個訂單的,今天傍晚收盤前,那幾家的股價就已經往上躥了。”
埃克哈德聽完這些話,沉默了好一會兒。
手裡的文件已經被他翻了個遍,他不得不承認,這篇文章寫得確實有水平。
他抬起頭,看向父親:“那我們怎麼搞?”
“怎麼搞?少表態,先觀望。”
埃克哈德皺了皺眉:“父親,現在全柏林都在吵,我們家總不能——”
“總不能不說話你以為現在衝出去喊一嗓子站隊,就能占到便宜?”
“你站哪邊?站陛下那邊,你知不知道有某些老派容克現在恨這篇文章恨得咬牙切齒?”
“你站反對方,你知不知道陛下今天能下令全軍傳閱,明天就能讓你回家種地,就跟那個舒倫堡家的小子一樣。”
“我不是讓你當牆頭草。我是讓你看清楚再動。”
“陛下今年才十七歲,她登基以來一直不聲不響,突然搞出這麼大動靜,你以為是她一時興起?”
“她不甘心。維多利亞皇太後把她當洋娃娃養了十幾年,讓她學英語,學詩歌,學英國禮儀,就是不讓她碰軍政事務。”
“現在她長大了,不想再做那個乖乖待在沙龍裡的瓷娃娃了。她要反抗她母親,她要拿回本該屬於她的東西。這篇文章隻是第一步。”
格哈德在旁邊插了一句:“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
“做,但不是現在做!現在要做的事情隻有一件,看!看這篇文章立不立得住!”
“怎麼才算立得住?”埃克哈德問。
“立得住就是它能在公開的討論中站住腳,能扛住那些老派軍官的攻擊,能讓大多數人認同它的核心論點。”
“如果它能做到這一點,那麼未來十年德國國防戰略的方向就會被這篇文章定下來。到時候我們再動也不遲。”
“如果立不住呢?”格哈德追問。
“如果立不住,那就是一場熱鬨。陛下丟一次臉,收斂幾年,那個禦前顧問卷鋪蓋滾蛋,一切照舊。那我們冇有必要跳出去當陪葬品。”
“總之……這事就像一場烈火,在火勢得到控製的時候,靠近它可以得到光照和溫暖,在火勢失控的時候貿然靠近……可能會引火燒身……”
埃克哈德和他弟弟對視一眼,最終還是決定聽父親的話,再觀望一下吧……
公共牌都還冇翻,還冇到莊家下註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