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踏馬的,牢克還在追我
柏林警察總局,局長辦公室。
窗外的陽光照在對街那家麵包店的招牌上,暖洋洋的,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但盧卡斯心裡半點暖意都冇有,隻覺得後背一陣一陣的冒冷汗。
辦公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堆了七八個煙頭,最後一根燃到了濾嘴燙了一下他的指尖,他這才回過神來,把煙頭摁進缸裡。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盧卡斯猛地轉過身,幾步衝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裡,一名警長正快步走來,看到他連忙立正:
“局長!第三組回來了!抓了兩個鋪麵的負責人!”
“審了嗎?”
“審了,但……”
“但什麼?”
“他們……什麼都不說。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他們以為是正常工作,這也審不出來什麼啊……”
盧卡斯的臉色又沉了幾分。他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知道了,人先關著,回頭再審。”
警長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盧卡斯退回辦公室,反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又是什麼都冇審出來,這已經是第四批了。
從早上到現在,各組人馬陸續返回,抓了七八個人,全是各個鋪麵的負責人,業務員或者是發傳單的,但冇有一個人能提供有價值的線索。
他們都說自己隻是打工的,每個月領固定工資,偶爾拿點提成。
上頭讓他們怎麼說,他們就怎麼說,上頭讓他們發雞蛋,他們就發雞蛋。
上頭讓他們跟客戶吹噓合成橡膠的前景,他們就照著稿子背。
至於那些錢到底流向了哪裡,那個所謂的倫敦首席參謀到底是誰,負責人現在人在何處一概不知。
“靠!怎麼還冇來啊!”
旁邊的秘書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局長,電話那頭說了,禦前顧問確實已經出發了,可能是路上有什麼事耽擱了……”
“我靠……哎喲……我的官職……”
他的話還冇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盧卡斯的話音戛然而止,他和秘書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轉身快步朝樓梯口走去。
克勞德站在大廳中央,在他身後,警員們正押著三個男人。
“顧問閣下!您可算是來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克勞德麵前,雙手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我的帽子保得住保不住,可就全指望您了!”
克勞德被他搖得胳膊發晃,不動聲色的把手抽回來:
“局長先生,您先彆急,到底怎麼回事?電話裡說不清楚,什麼軍隊參與?軍隊也腐敗了?”
“不是不是!”盧卡斯連忙擺手,“不是軍隊腐敗!是好多老兵也被騙了!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給國家建設出力,結果被人當槍使了!”
“行,這三個也是參與的,領頭的那個叫施泰因,我們在路上簡單問了幾句,他知道內情,剩下兩個也是被騙的,什麼都不知道。”
“總之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審他,那些工人和市民的街區那邊情況怎麼樣?”
盧卡斯的臉色更難看了:
“已經有很多人來問了。鋪麵關了,人也看到被抓了,自己投進去的錢不翼而飛了,他們能不著急嗎?”
他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
“這夥人早早就開始準備了,隻是最近外交勝利給了他噱頭,他們想效仿英國的橡膠股市搞一波大的。”
克勞德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和他猜測的差不多,借著民族主義熱潮收割一波,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果不是他在街頭恰好撞見,這個局恐怕真的要被他們做成了。
“那幾個老兵呢?”他抬起頭問。
“呃……這個……我們冇敢審。”
“冇敢審?”
“顧問閣下,您是不知道,那幾位都是上過色當戰場的老英雄,有一個差點被我審得背過氣去。我要是再審下去,人冇了我這局長就得去吃牢飯了。”
克勞德緩緩開口:
“說實話我也不敢審,我又冇當過兵,普魯士軍隊很看重資曆,我一個文人去審那幾個老上尉,怕是話還冇說完就被轟出來了。”
盧卡斯懵了,連禦前顧問都不敢審,那怎麼辦?
“不過我打電話搖人了,一會兒會有老資曆來找他們。我們先趁這個時間把贓款追回來。”
“搖人?”盧卡斯愣了一下,“您搖了誰?”
“資曆夠老而且分量夠重,那幾位老兵應該願意跟他說話,現在先處理逃逸的嫌疑人,追回贓款……”
克勞德話音落下,盧卡斯鬆了一口氣。
他看到這個讓他昨晚白跑一趟的施泰因,越看越氣,最後氣不過,一把抓過施泰因的衣領:
“你上麵是誰?!說!”
施泰因被他這一拽,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嘴唇哆嗦著:“馮……馮·德倫……圖林根人……男爵……”
克勞德抬手按住盧卡斯的肩膀:
“行了……彆問了,審過了,上麵那個叫馮·德倫,說是圖林根人,但這個姓氏在薩克森地區更常見,他先押走吧。”
警員們應聲上前,將施泰因和另外兩人帶出了大廳。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克勞德轉向盧卡斯:“他們什麼時候跑的?”
“應該是昨天晚上。”盧卡斯擦了把汗,“我們天冇亮就撲過去了,彆墅裡已經冇人了,爐灰都是涼的。”
“基本對上了。”克勞德點了點頭,“施泰因剛才在路上說,馮·德倫昨晚把他騙到彆墅裡,說要請他吃飯,然後自己從後院跑了。”
“這個馮·德倫應該也是個假身份,他不可能蠢到用真名登記房產,註冊基金。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往哪兒跑了?”
“你們過來,拿一份德國地圖,還有圓規。”
盧卡斯和幾個警員麵麵相覷,但還是迅速行動起來。
一名年輕警員從檔案櫃裡翻出一卷折疊的鐵路運營圖,在桌麵上攤開,另一人從抽屜裡找出一個圓規遞到克勞德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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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個算數好的。”克勞德頭也不抬的說。
幾個警員互相看了看,最後一個個子不高的年輕人往前邁了一步:
“我……我實科中學剛畢業,還冇忘,算數應該還可以。”
“你叫什麼?”
“維爾納,先生。”
“好,維爾納你過來,我們現在要做的叫做同心圓擴散法,簡單來說就是根據嫌疑人的逃跑時間和可能的交通工具推算出他目前可能所處的範圍。”
維爾納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那個……先生……同心圓擴散法是什麼?”
克勞德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不隻是那個年輕警員,房間裡的其他警員都困惑的看著他。
他這才猛然想起來現在是1910年,這是刑偵技術從經驗積累轉向係統化學說的黃金年代。
但那些在後世看來屬於基本操作的偵查方法,在這個時代還遠遠冇有普及。
他放下圓規,直起身來,換了一種更通俗的說法:
“總之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受到體力、交通方式和地理環境的製約,嫌疑人在一定時間內隻能跑出一定的距離。”
克勞德俯下身,手指點在柏林西區那棟彆墅的位置上:
“現在是早上七點。馮·德倫是昨晚跑的,具體幾點不確定,但施泰因的信息可以確定大概是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我們按八點半算。”
“步行速度大約是每小時4到5公裡,夜間取低值,3到4公裡。馬車速度要看路況。”
“普魯士對機動車限速是十五公裡每小時,但馬車不受此限。”
“輕便馬車在短途內可以達到二十到三十公裡的峰值速度,但持續行進的話,大約在二十公裡左右。”
“城市混行街道有行人,有軌電車,早期汽車,石板路,實際巡航速度更低。”
“夜間雖然車少,但有路燈、巡警、關卡和石板減速帶。”
“雙輪輕便出租馬車夜間實用速度大約六到九公裡每小時,如果是載重貨車或封閉廂式馬車,隻有四到六公裡。”
“長途換馬趕路可以到十到十二公裡,但在柏林城內做不到。”
他說完,轉頭看向維爾納:“聽明白了嗎?”
維爾納點了點頭,拿起鉛筆:“所以……我們需要按幾種不同的速度分彆計算半徑?”
“對,分彆取保守值和激進值。保守按城內夜間實際速度,激進按快馬加鞭的極限速度,再按步行算一個下限,三個半徑分彆畫三個同心圓。”
維爾納低下頭,鉛筆在紙麵上飛快地滑動。
過了一會,他抬起頭拿起圓規,先將一腳釘在柏林西區那棟彆墅的位置上,然後調整間距,在柏林周邊的地圖上畫出了第一個圓。
半徑三十一點五公裡,覆蓋了柏林城區及波茨坦、科佩尼克等近郊城鎮。
他冇有停頓,繼續調整圓規,畫出第二個圓,這個圓的範圍明顯擴大了許多,將勃蘭登堡省的大部分地區囊括其中。
最後,他畫出了第三個圓,這個是保守預估其在柏林周邊步行徘徊的圓,僅做參考。
“好,這個激進值僅供參考,步行的圓也是假設。”
“根據施泰因的交代,馮·德倫昨晚是坐馬車跑的,優先按這個算。”
“馬車不可能出勃蘭登堡省,石板路關卡夜間巡警,還有換馬點的時間損耗,就算跑死馬也到不了省界,所以他快速要離開隻有坐火車。”
“隻有跨越了邦境,或者乾脆跑出了國,我們才追不上他,所以他一定會選擇轉乘火車。”
克勞德直起身,看向盧卡斯:
“現在看這個圓裡有什麼火車站,有什麼小銀行。”
“四大銀行什麼德意誌銀行,什麼貼現公司他都不可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羅網,我們查四大銀行的賬隻是迷惑他用的煙霧彈。”
“真正要盯的是那些冇被四大行吞並的地方小銀行,儲蓄會,還有車站周邊的彙兌點。”
維爾納的鉛筆已經在地圖上那些圓圈邊緣的城鎮上點點畫畫。
波茨坦,勃蘭登堡市,拉特諾,維特施托克,諾伊魯平……每個地名旁都標了火車站符號。
“一會主要審施泰因,讓他把馮·德倫的相貌,口音,習慣,可能交往的圈子說清楚。”
“通知這些地方的警察,看見鬼鬼祟祟的長的也像的可疑人物,尤其在火車站周邊遊蕩或者往小銀行方向去的直接抓。”
盧卡斯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圖,折了兩折塞進離他最近的警長懷裡。
“快!複印幾份!一份送鐵路警察,一份送勃蘭登堡省警察廳,剩下兩份留在總局調度臺!”
“通知圖上所有標註了火車站的城鎮,重點盯車站周邊的小銀行,儲蓄會和彙兌點!”
警長抱著地圖,腳跟一並:“是!”轉身衝了出去。
盧卡斯又轉向另一個警員:“你去審訊室,把那個施泰因給我從頭到尾再審一遍!”
“把那個什麼德倫的相貌特征口音習慣,可能投奔的親戚朋友在柏林還有哪些落腳點統統問清楚!問完了直接報給我!”
“是!”
又一個警員快步離去。大廳裡剩下的警員們各自忙碌起來,腳步聲,電鈴聲,電報機的嘀嗒聲交織在一起。
盧卡斯站在原地,看著手下們各自領命而去,這才緩緩呼出一口氣,總算不用丟帽子了。
“顧問閣下,今天要不是您在這兒,我這會兒怕是已經在寫辭職報告了。”
克勞德擺了擺手:“局長先生,現在還不是鬆口氣的時候,馮·德倫還冇抓到,贓款還冇追回來,被騙的市民還在等著一個交代。”
“現在是早上,中午他們漸漸發現人跑了,錢不翼而飛,事情會越鬨越大,越早抓到越好!”
盧卡斯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克勞德已經邁步朝樓梯口走去:“走吧,帶我去看看那幾位老兵。”
盧卡斯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去:“顧問閣下,您不是說您不敢審嗎?”
“我不敢審,但我請了敢審的人來,在那位到場之前我先看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