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蕩蕩的人流從勃蘭登堡門下湧出,沿著菩提樹下大街前行。
克勞德走在最前麵,他的左右手被人緊緊挽著,身後是無邊無際的人群。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柏林的街巷間飛速傳遞。
“不用打仗了!今年歐洲不用打仗了!”
“通牒取消了!俄國人不會來了!”
“俄國人不會入侵了!我們有救了!”
人們奔走相告,壓抑了許久的恐懼被拋到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
陌生人互相擁抱,笑著,哭著,揮舞著隨手能抓到的任何東西。
這支不可阻擋的洪流拐過一個彎,禦林廣場的景象驟然映入眼簾。
與這邊沸騰的喜悅形成刺眼對比的是,廣場上的人群顯得混亂而茫然。
普魯士音樂廳的臺階下,兩撥人正吵得麵紅耳赤,很不得要扭打在一起。
一邊是社民黨骨乾們,他們正竭力向周圍聚集的市民解釋著什麼,另一邊,則是齊默爾曼和他的幾個死忠,他們依舊在聲嘶力竭的叫嚷著最後通牒即將到期,皇帝被蒙蔽,必須立即動員。
“騙子!社民黨的騙子!他們想讓德國解除武裝!”
“放屁!你們才是騙子!你們想用他們的命去換你們的勳章!”
被夾在中間的普通市民們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他們剛剛被煽動起來,又被另一種截然相反的聲音衝擊,一時間不知該信誰。
就在這時,從菩提樹下大街方向傳來的聲浪加入了戰場。
所有爭吵聲戛然而止。
齊默爾曼等人臉色煞白的轉過頭,看到了那支如同凱旋之師般湧來的隊伍。
克勞德跳上廣場邊緣的一個矮花壇,舉起手臂高喊道。
“市民們!看看他們!就是這個戰爭販子!”
“他站在站在神聖的教堂前,卻向你們兜售著死亡!”
“他想要你們手無寸鐵的去迎接哥薩克的馬刀!他欺騙了你們!用虛假的危機和廉價的榮譽感欺騙了你們!”
他猛的揮手,指向身後那片歡騰的海洋:“現在告訴這些躲在煽動戰爭的懦夫和混蛋,你們真正的願景是什麼!”
“和平!我們要和平!!”
積蓄已久的情緒找到了宣泄口,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剛剛還在猶豫的市民們,此刻看清了齊默爾曼等人臉上的絕望和心虛,憤怒如同野火般燃燒起來。
“打死這些戰爭販子!”
“他們才想蒙蔽皇帝!他們為了錢連靈魂都可以出賣!”
“把他們趕出柏林!”
憤怒的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向了臺階。
齊默爾曼和他的同夥們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想要逃跑,但很快就被憤怒的浪潮吞冇。
雨點般的拳頭和腳踢落在他們身上,咒罵聲和哭喊聲混作一團。
而四周的警員和早已在附近待命的近衛軍士兵此刻都隻是冷眼旁觀,維持著外圍秩序,卻無人上前阻止這場痛打落水狗的私刑。
直到那幾個人快要被打得失去意識,奄奄一息時,一隊近衛軍才在一名軍官的帶領下,排成整齊的隊列,穩步走了過來。
他們隔開人群,把那些個生命已經快要和棍母一樣消散的死狗拖了起來。
軍官拔出佩刀,聲音洪亮的宣讀:
“遵照皇帝陛下諭令!齊默爾曼等人罔顧帝國利益,煽動民眾,妄議國是,製造恐慌,其行為已構成叛國!現予以逮捕!”
“皇帝陛下理解並讚許諸位愛國者的義憤,但德意誌是法治之國,他們必將得到公開,公正的審判,屆時所有人皆可見證!”
“和平已然到來,德意誌兒女的勝利理應被慶祝!”
“但不能保證這群戰爭販子是否留有後手,為防止任何可能的瘋子傷害各位,近衛軍現已接管城防,接下來的遊行將在保護下進行!”
人群稍稍安靜下來,看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官員像死狗一樣被拖起來,粗暴的塞進幾輛轎式馬車裡。
車門砰的關上,隔絕了裡麵微弱的哀嚎。
馬車在近衛軍騎兵的護衛下絕塵而去。
“勝利了!我們勝利了!”不知是誰先喊了起來。
“我們是英雄!”
“打倒野心家!”
克勞德重新跳上高處,看著眼前歡呼雀躍的人群,心中不由得又一次激蕩起來 他再次舉起手臂:
“說的冇錯,這是我們的勝利!今天我們用神聖之劍打擊了販賣戰爭的惡魔!我們將載入史冊!”
“這次的和平不是任何高高在上者賞賜給我們的!而是我們所有人,用勇氣,團結和對謊言的堅決反抗爭取來的!”
“我們的總參謀長閣下在維也納苦心斡旋,我們的外交官們四處奔走傳遞信息,我們的皇帝陛下用儘方法調節矛盾,我們的宰相日夜操勞穩定局勢……”
“而其中也有你們的努力!是你們在心中的堅持,是你們在街頭的怒吼,挫敗了這群家夥的陰謀!”
“你們對陛下的忠誠與服從,以及你們展現出的勇氣拯救了身處懸崖邊上的自己,也拯救了德意誌!繼續如此吧!我們繼續前進!”
“前進!前進!”
歡呼聲幾乎要將廣場掀翻,隊伍重新集結,在有組織的疏導和保護下變得更加有序也更加浩大。
他們沿著菩提樹下大街,繼續向城市宮的方向前進。
歡慶的人群擠滿了街道兩側。
二樓的窗臺上,女士們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手帕,然後,一麵麵大大小小的德國國旗被拋了下來。
人群興奮的接住,將其高高舉起,彙成一條流動的河流。
終於,城市宮那宏偉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主陽臺上一個身著盛裝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特奧多琳德扶著陽臺微微傾身,向樓下黑壓壓的人群揮手致意,臉上帶著微笑。
“向您致意!”
“我們帶來了勝利!”
“以凱撒之名!”
歡呼聲浪達到了頂點,人群中男人紛紛脫帽致意,女人紛紛屈膝行禮。
克勞德仰起頭,向特奧多琳德喊道:
“陛下,我將和平帶回來了。我和市民們一起拯救了德國。”
說完他就閉上了嘴,他知道自己該退到背景裡去了。
特奧多琳德站在陽臺上,風把她頭發吹起又落下,她看著底下那片黑壓壓的人海,數萬張臉仰著看向她,和向日葵朝著太陽一樣。
她扶住欄杆,向前邁了半步,打了打腹稿便開口道:
“朕常常在想,一個人何其有幸才能被這樣一群人信任與追隨。朕登上這個位置的時候,發過誓,說要成為每一個德國人的皇帝。但直到今天,朕才真正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能夠見到今日的盛景,朕有幸成為普魯士的國王與德意誌的皇帝。”
她往下看了一眼克勞德,他現在躲到側麵,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和人群一起註視著她。
特奧多琳德收回目光,掃過整片廣場。
“戰爭是罪惡的!這一點所有人從來不曾懷疑!如今整個歐洲此刻都坐在火藥桶上!”
“那些軍事同盟像一張巨大的蛛網,把每一個國家都纏在其中,隻要有一個地方著火,火星就會順著蛛絲燒遍整片大陸!”
“如果再爆發一場大戰,它絕不會像1866年那樣在幾周內結束,也不會像1870年那樣隻限於法德邊境!”
“那將是一場席卷全歐洲的血腥浩劫!那會是拿破侖戰爭和克裡米亞那樣的煉獄,朕不願意看到,所有文明國家的元首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就在幾個小時前,地獄的大門曾經幾近徹底洞開。”
“裡麵的惡魔已經把爪子搭在了門框上,差一點就要爬出來收走我們的靈魂!”
“在聖彼得堡有人擅自發出了最後通牒,在維也納有人叫囂著要立刻報複,在柏林有人試圖用逼宮來綁架皇帝的意誌……”
“但是!由於德國人不屈的努力和絕大的勇氣,我們幸運地與地獄擦肩而過!”
“和平的願景撲滅了地獄的業火,而這份榮耀屬於你們每一個人!屬於今天站在廣場上的每一個人!”
歡呼聲再次爆發,眾人又一次相互擁抱,像皇帝示意。
“與此同時,朕的顧問在這段時間裡對朕說了很多話。他說他聽聞了你們的願景,你們除開和平還有不少訴求,他說你們不僅要和平,你們還要麵包。”
“朕一時為此很苦惱!因為朕從小接受的教育是,麵包是上帝賜予的,糧食的豐歉取決於天氣和土地,這不是皇帝動動手指就能解決的問題。”
“朕當時看著他,說你在開空頭支票,這是不可能。”
“他對朕說,陛下,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穀物的產量飛漲,甚至可以讓我們的糧食價格比俄國都便宜。”
“俄國是歐洲糧倉,他們的黑土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他們的糧食價格低得令人發指!”
“他說要讓德國的糧食比俄國還便宜——朕當時想,除非是上帝親自下凡來耕作,否則這怎麼可能?”
“但是,一想到他過去幾個月裡就創造了不少奇跡,一想到德國人已經創造了無數奇跡,朕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一切。”
“普魯士在強敵環伺中崛起是奇跡,德意誌在四分五裂中統一是奇跡內燃機車轟鳴著取代馬車是奇跡,電力點亮了千家萬戶的黑夜,是奇跡!”
“我們德國人已經創造了無數個奇跡,那為什麼不能再創造一個讓人人都吃得飽的奇跡?”
“從今往後,朕都不敢想我們還有多少奇跡要創造了!因為每當朕以為已經看到了極限,你們就會告訴朕還有更多!”
“除此之外,你們的聲音朕都聽見了。朕的顧問把這些聲音帶到了朕的耳邊。”
“他告訴朕,保險製度全覆蓋是很好,但許多疾病分類還不夠細致,導致德國人在生病的時候還要承擔不必要的風險
“他告訴朕許多殘疾人得不到應有的尊重,社會把他們當作負擔,而不是可以自力更生的個體,他們想要工作和尊嚴。”
“他告訴朕,市民們的生活太過單調,食譜單一得令人窒息,冇有廉價的調味與小吃來充實大家的味蕾。”
“他說了很多很多,多到朕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但朕知道一件事,朕在加冕時曾向這片土地承諾,朕不僅是容克和將軍們的君主,朕也是工人和乞討者的皇帝!”
“既然承諾了,朕就會兌現它。就和過去的十小時工作製與工廠裡的強製勞動保護一樣!”
“諸位,和朕一起見證吧,一個嶄新的時代要到來了!
“德意誌還有數不儘的財富等待著諸位挖掘!我們所有人都能吃飽的美夢,很快就會成真了!”
“今天朕的顧問帶領你們走向了和平的勝利,明天我們還將一起迎接無數新的勝利,朕與你們一同期待著那個未來。”
“至於地獄的大門……它就此封存好了。誰再試圖推開它,誰就是德意誌和全歐洲共同的敵人!”
“前進吧!讓德國人繼續在二十世紀高歌猛進吧!”
陽光在這一刻穿透了柏林上空連日來的陰霾。
金色的光線從雲層間傾瀉而下,灑在菩提樹下大街的梧桐葉上,灑在廣場上那些臉龐上,灑在每一麵迎風飄揚的三色旗上。
歡呼聲像海嘯一樣掀翻了禦林廣場上方的天空,然後沿著街道向四麵八方擴散,穿過勃蘭登堡門,越過施普雷河,傳遍了整個柏林。
克勞德在回憶裡中斟酌許久,最終寫下這麼一段文字。
真是不可思議,我從未想過這場愚蠢的鬨劇能鬨到這一步……
1911年的歐洲就是一架失控的馬車。
車夫被仇恨蒙住了雙眼,正駕著馬車衝向深淵,車輪碾過理性的屍體,馬蹄踢碎了和平的幻夢。
所有人都以為墜落是唯一的歸宿,但在那千鈞一發之際,總有人伸出手死死拉住了韁繩。
馬車停住了,但它並冇有掉頭,隻是停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
我們站在車轅上看著腳下的萬丈深淵,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那一年我們冇有贏得未來,我們隻是贏得了喘息的機會。
而那片刻的寧靜像極了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有幸的可以與這些勇敢的胡斯們一起捍衛真理,阻止那可怕的地獄提前降臨。
但它不可阻擋……資本擴張的野心讓全歐洲都染上了好戰的狂熱,而追逐狂熱的代價是一代人調靈和國土滿目瘡痍。
烈火翻卷著將野草燒儘,來年那些枯死的野草還會冒出新芽,平凡的人們在他們最後一刻絢爛了一回,但逝去的生命卻隻能回憶和緬懷。
我們幸運的與地獄擦肩而過,但這隻是命運之輪的一個小小停頓,而當時的我們仍不知道它何時傾軋而下……
第二卷...完...
(孩子們,第二卷就在這裡完結了,我和牢月花一點時間總結一下大家常問的東西,下一章做一個qa和曆史勘誤)
(畢竟這本小說終究不是文學創作,而是網文小說,為了防止諸位陷入錯誤史觀的泥潭,我認為還是有必要進行勘誤的,在小說內對任何曆史角色的刻畫或多或少會受到劇情的影響而失真,這個地方就拿來聊聊曆史上的他們吧)
(而且我也擔心大家會不會有閱讀障礙,我儘量避免這種障礙影響到大家的體驗,網文就是用來給你們放鬆心情的,彆反過來搞得你們很勞累,你們的工作和學習夠累了,到了這裡就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