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歌劇院真是熱鬨,馬車和轎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大臺階下。

侍從們撐著門,地麵上鋪著紅氈,看著就很氣派。

軍官的綬帶,貴婦的鴕鳥毛扇子,高級文官胸前的勳章在這裡多到數不清。

進入到皇家歌劇院內部,這裡真的就是字麵意思上的座無虛席。

今天演出的《西部女郎》是普契尼去年十二月才在紐約首演的新東西,新鮮感十足。

意大利劇團一路巡過來,柏林是這一站最重要的場次,畢竟這次的觀眾很特彆……

特奧多琳德在包廂裡麵看著臺上,下巴擱在手上。

這出戲她之前翻了節目冊,背景是美國加州淘金熱時期的雪山營地,酒館、礦工、逃犯、治安官……

跟她日常處理的各種東西八竿子打不著。

她其實不太理解為什麼一群意大利人寫的歌劇要跑去講美國西部的事情,但至少……

“……女主角的衣服還挺酷的。”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臺上的女主角明妮穿一件收腰的獵裝外套,寬皮帶,長靴。

她站在吧臺後麵甩撲克牌的時候全場都在鼓掌。

特奧多琳德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宮裡裁縫按正式觀劇禮製給她壓出來的一層又一層裙撐和刺繡胸衣,走動的時候腰後兩根鯨骨硌得她想罵人。

……等散場了她也要去做一件那樣的外套。

這多好!比這些個裙撐實用一百倍,騎馬的時候也不會卡馬鞍。回頭就讓內廷的人去問裁縫能不能照著做……

她正走神想著寬皮帶的事情,臺上劇情推進到了治安官蘭斯出場。

那個穿製服的治安官一上來就纏著明妮,堵在酒館門口,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我愛你你嫁給我,明妮明確說了不,他還要追上去握住人家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表白。

特奧多琳德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男的好討厭。”

她往後靠了靠,壓低聲音跟站在身後的女侍說。

“彆人說了不就是不喜歡你了,纏著人家乾什麼?你一個治安官,穿得人模狗樣的,尊嚴去哪了?”

臺上的蘭斯還在唱,唱的是我為你翻過雪山追過逃犯我可以為你死之類的東西。

特奧多琳德麵無表情的聽了一段……真討厭……

……

另一個包廂……

艾森巴赫靠在右側扶手邊,左手端著一杯酒,視線落在臺上的時間大概占三成,剩下七成在掃觀眾席……他對這種戲劇不怎麼感興趣。

艾莉嘉坐在第一排,手肘撐著欄杆,她看的倒是挺入迷,都說距離產生美,美國淘金熱時期的東西對她來說無疑是新鮮又浪漫的……

伊麗莎白夫人在她旁邊,微微前傾著身子,看上去也挺感興趣……

艾森巴赫的餘光往左手邊偏了偏,克勞德就坐在他左邊。

這人從序曲開始就隻動了兩次,一次是翻節目冊看演員表,一次是抬手鬆了鬆領帶。

艾森巴赫把酒杯往小幾上一擱,往後靠了靠。

“看來……你也不怎麼欣賞這種藝術。”

克勞德聞聲側過頭,兩人視線一對,然後一起露出一個你也一樣的表情。

“嗯……我的價值觀暫時無法接受這個歌劇,閣下。”

“哦?劇情你都知道?”

“略有耳聞。《西部女郎》,普契尼寫的,去年紐約大都會首演。”

“明妮是酒館女主人,朗格是個逃犯,蘭斯是治安官,這三人維持著一段非常不正常的三角關係。”

“這些人最後為了愛情把法紀,職務,追捕令全部拋之腦後了,無非是意大利人和法國人喜歡的那一套,為了愛情可以毀滅一切的無稽之談。”

“逃犯明明殺了人,女主角用一手撲克作弊騙過全場幫情郎脫罪,治安官被戴了綠帽還要在暴風雪裡放他們走……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值得鼓掌的。”

“所以……你不喜歡因為它不合規矩?”

“不隻是不合規矩,它把破壞規則包裝成崇高,一個執法者放棄追捕令去成全私情,全場觀眾還站起來鼓掌。”

“我不覺得這是什麼高雅的藝術,這隻能說明臺下坐的這幫人自己為了一己私利也想這麼乾,隻是冇膽子在現實裡撕警徽罷了。”

艾森巴赫沉默了兩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這話可彆在外頭亂說,很多高雅的藝術創造出來就是為了分化所謂的上等人和下等人,隻要你能理解這種藝術,那麼就是自己人,不能則反之。”

“你要融入他們,哪怕你覺得惡心你也得忍著去說這太藝術了,你知道了嗎?”

“我知道,我隻會對您說……”

“滑頭。不過話說回來,你平時喝什麼酒。”

克勞德愣了一下:“酒?我平時不喝酒,閣下。”

“工作的時候都不喝酒?”

“工作的時候怎麼能喝酒?”

艾森巴赫這次真的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腳底慢慢移到臉上。

"你不是純正的德國人。"

“我當然是德國人,閣下。至於酒……酒精會讓人說不該說的話,做不該做的判斷。我承擔不起這個代價。”

艾森巴赫聽到這句承擔不起,嘴角抽了抽……

“……我算是明白了。”

“你前兩天那副鬼樣子,我本來以為是彆的事。現在看來全清楚了……”

“工作的時候不喝酒,連小酌兩口都嫌承擔不起,那你每天醒著的那幾個小時全在工作,不成那樣才怪。”

“鮑爾,又不是非要喝個酩酊大醉才算喝。半杯萊茵高,一小口苦艾,讓神經鬆一鬆,對心臟好,對腦子也好。”

“酒不是什麼毒藥,他隻看喝它的人想要它是毒藥還是良藥。”

“有的人嗜酒成命把自己害死,也有人用藥酒治病救人。有的人拿醉酒當借口傷害彆人,也有人哪怕喝醉了也不會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你在工作的時候小喝一點對你有好處,總比天天板著一副臭臉,思考一些冇有意義的問題強的多。”

克勞德聽完沉默了一會,在腦子裡回憶了一下……

德國的酒文化偏向於實用性的,工作裡喝一點酒是常態。

事實上在1907年之前,德國工廠內一般會內設一個小賣部專門賣點飲品,其中銷量最大的就是一些低濃度的啤酒。

啤酒在當時並不認為是一種享樂手段,就和未來長期熬夜的人們喝速溶咖啡或者彆的提神飲料一樣,是生理需要的一部分……

或許自己可以喝一點咖啡?放鬆放鬆也冇什麼……

“嗯……是嗎。”

“是嗎?你回去試試就知道了。彆跟我說你那裡都冇有開瓶器。”

“……那回去試試。”

艾森巴赫剛要再開口,包廂門被從外側輕輕叩了幾下。

一個穿宮廷侍從製服的年輕人側身進來,徑直彎下腰湊到宰相耳邊,壓著嗓子說了半分鐘。

艾森巴赫聽完的表情……很難形容,看上去……精彩極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轉頭看向伊麗莎白。

“天哪……伊麗莎白……你來看看你的好兒子乾的好事。”

伊麗莎白夫人正看著歌劇呢,聞言微微一怔,放下節目冊,用詢問的眼神掃過來。

“你過來一下,這真是麻煩透了……”

艾森巴赫已經起身了,順手把酒杯擱下,對艾莉嘉丟了一句坐著彆動,然後他側身讓伊麗莎白先出門,自己跟在後頭。

門在侍從身後輕輕帶上。

包廂裡突然隻剩三個人。艾莉嘉在前排冇回頭,克勞德和侍從對視了一秒,那個年輕人躬身退出去帶上了門。

克勞德看著重新關上的包廂門,在心裡歎了口氣。

……看來宰相的家庭冇少給他找麻煩啊。

他收回目光,視線落回臺上。

臺上的劇情已經推進到了酒館群像戲,礦工們圍著吧臺又唱又跳,明妮在中間甩牌,倒酒,大笑。

那個男主角朗格混在人群裡,兩個人隔著一個舞池眉來眼去,然後莫名其妙這倆人又來了一出一見鐘情的戲碼,克勞德完全跟不上。

前麵戲劇裡一直在強調什麼明妮是女強人,冇有父母一個人經營這個酒館巴拉巴拉的,結果到了這把設定忘的乾乾淨淨,女強人人設直接成棍母了,這人一下子就莫名其妙淪陷了……

克勞德麵無表情的看了一會兒,劇情更是越來越抽象……這群人簡直是瘋了,這人莫名其妙淪陷了不說,人設都特麼崩壞了。

然後臺下這幫柏林上流社會的老爺太太們居然看得津津有味,有人還在跟著打拍子,他們是冇帶腦子嗎?

普契尼寫這玩意兒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意大利人真的覺得為了愛情放棄一切是值得歌頌的嗎?

普契尼的音樂確實漂亮,漂亮得讓這群人願意暫時忘記自己口袋裡揣著多少規矩,多少契約,多少本該比愛情更重的東西。

音樂可以讓人暫時忘記痛苦,這冇問題。

但把破壞規則包裝成崇高,把徇私枉法唱成命運的慈悲,再讓一群本該維護秩序的人起立鼓掌,他真的受不了一點。

這東西要是放現代當網文,作者的浮木早就飛走了,艾森巴赫說得對,這東西就是給上等人分圈的。

他抬手鬆了鬆領帶,領帶有點緊,現在鬆了一下舒服多了……就是看起來有些隨意……

因為這個討厭的歌劇,就連這裡的空氣都變得難聞多了。

他悄悄站起來,兩步到門邊推門出去。

還是找個地方透透氣吧,不僅音樂吵得耳朵疼,劇情還這麼惡心……真是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