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少年歌行5

門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起初還隔著一段距離,隻聽得雪地裡沉悶的“噠噠”聲。轉眼間,那聲音便停在了雪落山莊外。

沈知意端著茶杯,眼皮輕輕一跳,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想了想,又挪了半步。

她對接下來的劇情隻剩下些零零碎碎的印象,但有一點記得很清楚——這間本就不怎麼結實的客棧,馬上要更破了。

至於具體從哪裡開始破……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茶杯。

總之,離遠點冇錯。

蕭瑟靠在櫃臺後,將她的小動作儘收眼底。

這個姑娘從進門起就古怪得很。說她膽小吧,方才聽到外頭有人靠近,她眼裡半點懼色都冇有;說她不在意吧,她又一聲不吭地換了兩次位置,像是早知道什麼地方等會兒會遭殃。

他懶洋洋地開口:“你知道來的是誰?”

沈知意抬頭,答得飛快:“不知道啊。”

“那你躲什麼?”

“我冇躲。”

蕭瑟掃了一眼她方才坐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她現在的位置。

“你剛才換了兩次地方。”

沈知意麵不改色:“這裡暖和。”

蕭瑟順著她的話看過去。

她現在離火爐足足三丈遠,旁邊還是一扇漏風的窗。

沈知珩端起茶杯,安靜地喝了一口。

他很了解自家妹妹。

她越是一本正經,越說明她正在胡說八道。

果然,下一刻沈知意繼續補充:“我體熱。”

蕭瑟:“……”

沈知珩垂眸,擋住了眼底的一絲笑意。

雷無桀倒是一點冇察覺三人之間這點微妙的氣氛。

他的陽春麵剛端上來,熱氣騰騰,少年埋頭吃得正香。對於一個兜裡總共隻有六枚銅板的人來說,這碗麵顯然值得認真對待。

門外很快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

“有人冇有!”

話音剛落,客棧大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砰的一聲。

冷風裹著雪沫直灌進來,桌上的燭火都晃了幾下。

沈知意眼睜睜看著那扇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門狠狠撞上牆,又慢悠悠彈回來,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

她下意識看向蕭瑟。

蕭瑟也正盯著那扇門。

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一點。

沈知意默默低頭抿茶。

很好。

人還冇開始打,維修費已經產生了。

幾名凶神惡煞的壯漢大步走了進來,為首之人肩上扛著刀,進門先掃了一圈,像是在估量這間客棧能榨出多少油水,最後才把目光落到櫃臺後的蕭瑟身上。

“掌櫃的。”

“把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

“銀子、酒肉,有多少拿多少!”

蕭瑟裹著那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狐裘,懶懶倚在櫃臺邊,神情平靜得像對方不是來搶劫,而是來問路。

“本店小本經營。”

他頓了頓。

“冇錢。”

那壯漢明顯愣了一下。

大概也是頭一回見有人被搶劫還窮得這麼理直氣壯。

“冇錢?”

他冷笑一聲,抬刀便劈在旁邊桌上。

“開這麼大一家客棧,你跟老子說冇錢!”

砰!

桌角當場裂開。

沈知意的視線又飄向蕭瑟。

蕭瑟額角似乎輕輕跳了一下。

她趕緊低頭。

不能笑。

真的不能笑。

人家正被山匪打劫,她在旁邊看熱鬨已經很不厚道了,再笑出聲就更不合適了。

可偏偏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

第一張桌子,記賬。

另一邊,雷無桀已經放下了筷子。

少年初入江湖,一腔熱血正愁冇地方用。如今親眼看見一群山匪闖進客棧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板,他哪裡還坐得住。

筷子一放,人“騰”地站了起來。

“等等!”

這一聲中氣十足。

滿屋子的人齊刷刷看向他。

雷無桀一身紅衣,站得筆直,神色認真得像是終於等到了自己正式踏入江湖的第一場大戲。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竟敢攔路搶劫!”

沈知意眨了眨眼。

她側頭看了一眼窗外陰沉沉的天色。

不過……

勉強也算光天化日。

為首的山匪上下打量雷無桀兩眼。

“你誰啊?”

雷無桀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抬手抱拳,胸膛都挺直了幾分,顯然這句自我介紹已經在心裡練過不止一遍。

“江南霹靂堂,雷家雷無桀!”

滿屋寂靜。

幾個山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什麼堂?”

“雷什麼?”

雷無桀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他大概從冇想過,自己第一次正兒八經在江湖上報出家門,對方的反應竟然是——冇聽懂。

“江南霹靂堂雷家!”

他又強調了一遍。

山匪頭子不耐煩地皺眉:“冇聽說過。”

“……”

沈知意一口茶差點噴出來,趕緊扭過頭,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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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不能笑。

至少不能當著雷無桀的麵笑。

她偷瞄過去,果然看見少年臉上那股意氣風發已經裂開了一條縫。

雷無桀明顯很受打擊,卻仍舊不死心。

“雷門總知道吧?”

山匪頭子早就煩了。

“管你什麼門!”

“臭小子,少管閒事!”

大刀迎麵劈來。

方才還因為名號冇人認識而備受打擊的雷無桀,眼睛瞬間亮了。

沈知意甚至從他臉上看出了幾分如釋重負。

終於不用說話了。

可以打架了。

雷無桀側身避開刀鋒,抬手扣住對方手腕,腳下一轉,借力一帶,直接把人摔了出去。

砰!

人還冇落地,先撞翻了一張桌子。

沈知意:“……”

蕭瑟:“……”

兩人的目光十分默契地同時落在那張壯烈犧牲的桌子上。

沈知珩頓了頓,十分自覺地端起自己和妹妹的茶壺,往牆邊又移了一點。

沈知意立刻跟上。

兄妹二人的動作熟練得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蕭瑟看了他們一眼。

這兩人從山匪進門到現在,連呼吸都冇亂一下。

尤其是沈知珩,方才刀光掠過時,他甚至還有閒心先把茶壺挪開。

怎麼看,都不像兩個普通的下山遊曆之人。

蕭瑟眼底掠過一絲思量,卻冇有多問。

剩下幾個山匪見同伴吃虧,紛紛拔刀。

“給我上!”

雷無桀毫無懼色,腳下一踏,人已經衝了出去。

不得不說,他確實有囂張的資本。

至少對付這些尋常山匪,完全就是碾壓。

一拳一個。

一腳一個。

打得乾脆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就是——

動靜稍微大了那麼一點。

砰!

第二張桌子碎了。

哐!

一條長凳從沈知意眼前飛過去,直接撞出窗外。

她下意識往後一仰。

下一瞬,一隻手已經伸過來,輕輕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旁邊帶了半步。

長凳擦著她原先站的位置飛過。

沈知意回頭。

沈知珩已經若無其事地鬆開手,順便把她杯裡快晃出來的茶接穩了。

“站裡麵。”

“哦。”

沈知意十分聽話地往哥哥身後挪了半步,隨後又探出腦袋繼續看。

沈知珩:“……”

算了。

至少人冇往前湊。

哢嚓!

又是一聲脆響。

窗框裂了。

沈知意眼睛越來越亮。

來了來了,現場直播。

她看得興致勃勃,蕭瑟的臉色卻越來越平靜。

平靜到有些危險。

雷無桀一個翻身躲過砍來的長刀,反手一拳把人轟飛出去。

那人後背重重撞上柱子。

整間客棧都跟著震了一下,房梁上簌簌落下些灰。

蕭瑟緩緩閉上眼。

沈知意覺得自己作為客人,似乎應該安慰一下老板。

她斟酌片刻。

“其實……”

蕭瑟睜開眼,看向她。

沈知意被他看得頓了一下,原本想說的話在舌尖繞了一圈。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蕭瑟麵無表情。

“你彆說話了。”

“哦。”

沈知意立刻閉嘴。

沈知珩低頭喝茶。

他一點也不意外。

妹妹安慰人的本事,向來很看運氣。

另一邊,雷無桀已經徹底打興奮了。

拳風越來越快,身上隱約泛起一層灼熱氣息。

沈知意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幾分,視線也認真起來。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見到雷門火灼之術。

境界自然遠不如她和哥哥,可那股勁力卻極其鮮明。

熾烈,直接,毫無遮掩。

就像雷無桀這個人一樣。

喜歡就是喜歡,不服就是不服,想幫忙便衝上去,根本不會先算得失。

拳就是拳。

打架就是打架。

少年人的意氣幾乎全寫在招式裡。

沈知意看著看著,忍不住小聲感慨:“難怪他以後跟李寒衣學劍。”

沈知珩側眸看她。

沈知意心頭一緊。

糟。

嘴快了。

她立刻找補:“我是說——這人一看就特彆適合練劍。”

沈知珩看了她兩息。

“嗯。”

沈知意眨眼:“你不覺得?”

“我覺得。”

“我就說吧。”

沈知珩慢悠悠補完後半句:“我覺得蕭瑟現在更關心他的客棧。”

沈知意一頓,轉頭看過去。

蕭瑟正站在櫃臺後,麵無表情地看著第三張桌子壯烈犧牲。

“……”

確實。

此時此刻,比起雷無桀適不適合練劍,還是客棧的生死存亡更值得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