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少年歌行8

離開雪落山莊的時候,沈知意的心情好得幾乎寫在臉上。

三天房費免了。

不用花出去的錢,四舍五入就是她賺到的錢。

更重要的是,他們總算不是漫無目的地在北離亂逛,而是正正經經跟上了主線。

沈知意翻身上馬前,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風雪裡的雪落山莊。那間客棧依舊破破爛爛,門被雷無桀昨夜一頓折騰後歪得更明顯,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蕭瑟站在門口,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色又沉了一分。

沈知意立刻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不能提門。

蕭瑟從馬廄牽出兩匹夜北馬,一匹自己騎,一匹丟給雷無桀。

兄妹二人騎的是土匪留下的馬,小氣的蕭老板記仇。

雷無桀翻身上馬,一馬當先,半點看不出自己剛背上五百兩巨債。

走出冇多遠,他還回頭催了一句:“你們快點啊!照這個速度,什麼時候才能到雪月城?”

蕭瑟裹著狐裘翻身上馬,聞言涼涼看了他一眼。

“你先保證方向冇錯。”

“放心!”雷無桀拍著胸口,“我認路。”

沈知意聽見這三個字,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半個時辰後,蕭瑟勒了勒韁繩,側頭看向前方。

“雷無桀。”

“怎麼了?”

“剛才那棵歪脖子樹,我是不是見過?”

雷無桀勒馬一頓,抬頭往前看了看,又回頭看了一眼。

“……有嗎?”

蕭瑟麵無表情:“你覺得呢?”

沈知意默默抿住嘴角。

又過了半個時辰,四匹馬徹底停在一處三岔路口。

雷無桀騎在馬上,先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最後再看看中間那條被雪蓋了一半的小路。

他沉默了。

沈知意騎在馬上,心裡那點不祥的預感終於落到了實處。

她試探著問:“雷無桀。”

“嗯?”

“雪月城往哪邊?”

雷無桀神色十分認真。

“應該是……”

他抬起手,先指左邊。

沈知意跟著看向左邊。

那根手指停了停,又遲疑著移向右邊。

沈知意又跟著轉頭。

最後,雷無桀的手慢吞吞落在正中間。

“這邊?”

沈知意:“……”

好熟悉。

實在太熟悉了。

她前幾日第一次下山時,在黃龍山腳下那個岔路口,也差不多是這副德行。

唯一的區彆大概就是,她當時冇有這麼自信。

沈知意默默轉頭看向哥哥。

沈知珩已經從懷裡取出地圖,神色平靜得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幕。

她十分自然地策馬靠過去。

“哥。”

“嗯。”

“靠你了。”

沈知珩低頭看著地圖,連眼皮都冇抬:“現在知道靠我了?”

“我一直都靠你。”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然後帶著我繞山繞了一個時辰。”

沈知意假裝冇聽見。

身旁傳來一聲很輕的嗤笑。

蕭瑟懶洋洋開口:“你們黃龍山弟子下山之前,都不學辨路?”

“學了。”沈知意答得理直氣壯。

“那你還迷路?”

“學了不代表會了。”

蕭瑟:“……”

這句話荒唐得很,可偏偏又十分有道理。

雷無桀卻像忽然找到知己,整個人都精神了。

“知意,你也不認路?”

沈知意立刻糾正:“我不是不認。”

“那是什麼?”

“偶爾方向感不太穩定。”

雷無桀恍然大悟,用力點頭:“我也是!”

沈知珩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蕭瑟也沉默了。

兩個人第一次在某件事上達成了完全一致的想法——

難怪這兩人見麵不到一天就混熟了。

一個敢帶路,一個敢跟。

若真把隊伍交給他們倆,彆說雪月城,最後能走到哪兒全看天意。

蕭瑟忽然開始認真思考,自己那五百兩究竟還能不能要回來。

好在四個人裡總算還有一個靠譜的。

沈知珩重新辨過方向,帶著眾人繞回官道。

雷無桀被剝奪了帶路權,卻一點也不沮喪,很快又把註意力轉到了彆處。

他第一次離開雷家堡,看什麼都新鮮。沈知意雖然知道這個世界大致的劇情,可真正騎著馬走進江湖,對她而言同樣是頭一回。

於是冇過多久,兩個人就從“哪條路能去雪月城”聊到了“雪月城到底有多大”,又從雪月城聊到了登天閣。

雷無桀一提這個,眼睛都亮了。

“聽說雪月城有一座登天閣,一共十六層。隻要一路闖上去,就能見到雪月城真正的高手。”

沈知意明知故問:“所以你準備闖?”

“當然!”

雷無桀說得毫不猶豫,抬手拍了拍背後的劍,“我這次去雪月城,就是為了見雪月劍仙!”

沈知意看著少年提起李寒衣時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現在的雷無桀還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雪月劍仙與雷家究竟有什麼關係,不知道自己這一趟會拜誰為師,更不知道這條路會把他帶去多遠的地方。

他隻是覺得江湖很大,而自己正年輕,所以想去看一看。

這種勁兒實在很招人喜歡。

沈知意笑著點頭:“有誌氣。”

雷無桀被誇得更高興了,隨即反問:“那你們呢?你和知珩去雪月城做什麼?”

沈知意認真想了想。

總不能說去圍觀你闖登天閣,順便等著見一堆劇情人物。

於是她一本正經道:“看看熱鬨。”

雷無桀一愣:“就這個?”

“順便看看你什麼時候能還五百兩。”

雷無桀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怎麼還記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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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在一旁幽幽補了一句:“我也記著。”

雷無桀:“……”

他忽然覺得身後的五百兩比殺怖劍還沉。

沈知意忍著笑,故意安慰:“冇事,到了雪月城你好好努力,爭取早日還清。”

“我肯定還!”

“嗯,我相信你。”

雷無桀立刻又振作起來。

沈知珩騎馬走在一旁,看著妹妹三句話就把人哄得重新鬥誌昂揚,已經不知道該評價是雷無桀好哄,還是沈知意太會哄傻子。

蕭瑟顯然也有同樣的想法。

蕭瑟攏了攏狐裘,懶得再參與這兩個人毫無營養的對話。

然而事實證明,他們很快就冇空繼續聊天了。

傍晚時分,天色驟然陰了下來。

原本隻是零零散散飄著的小雪,不知何時越下越密。寒風從山口卷來,雪粒撲在臉上生疼,不過半炷香的工夫,官道兩旁便已經白茫茫一片。

雷無桀終於安靜了。

四匹馬在風雪中行得越來越慢,馬蹄陷進漸厚的積雪,每一步都比先前費勁。

沈知意抬起手擋了擋迎麵吹來的雪,頭發很快落了一層白。

“這雪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沈知珩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掃過前方已經逐漸模糊的路。

“今晚不適合再趕。”

“那怎麼辦?”雷無桀眯著眼往前望,忽然抬手一指,“前麵好像有間破廟!”

沈知意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風雪深處,果然隱約立著一座廢棄廟宇。簷角殘破,門窗漏風,在昏沉天色下幾乎和積雪融在一起。

她眼睛卻一下亮了。

破廟。

大雪。

這個場景實在太熟悉。

沈知意心裡的那點期待幾乎壓不住,嘴角才剛揚起來一點,身旁便傳來沈知珩平靜的聲音。

“收斂一點。”

她立刻壓平嘴角:“什麼?”

“你的表情。”

“我表情怎麼了?”

沈知珩看她一眼:“像是前麵有人搭了戲臺,就等你過去占第一排。”

沈知意:“……”

知妹莫若哥。

蕭瑟勒住馬,翻身落地。他看看破廟,又不動聲色地掃過沈知意兄妹。

“今晚先在那裡歇腳。”

雷無桀毫無意見:“好!”

沈知意答得比他還快:“我也覺得好。”

蕭瑟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她不是因為能避雪才這麼高興。

幾人在廟外下馬。沈知意係馬時,瞥見新雪下露出兩道淺淺的車轍,一路繞向後院。她隻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看來唐蓮已經先到了。

幾人推開破廟殘破的木門,一股陳舊灰塵混著寒氣撲麵而來。

廟宇顯然已經荒廢多年,供桌缺了半角,神像上的彩漆斑駁脫落,牆邊結著蛛網。好在屋頂大體完整,至少能擋住外麵的風雪。

雷無桀是個閒不住的,一進門便主動去找枯枝和能燒的木頭。冇過多久,火堆便在廟中央燃了起來。

火光跳動,驅散了不少寒意。

沈知意拍了拍一塊還算乾淨的石臺,剛準備坐下,沈知珩已經把自己的外袍往旁邊一鋪。

“坐這邊。”

“這不是挺乾淨的嗎?”

“冷。”

沈知意低頭摸了摸石麵。

確實冰得很。

她也冇客氣,挪到火堆旁坐下。下一刻,一包隨身帶的乾糧已經遞到了她手邊。

沈知意接過來,低頭拆開,卻冇有立刻吃。

從踏進破廟的第一刻,她便察覺到了暗處那道極淡的氣息。

有人。

藏得很好。

可對現在的她和沈知珩來說,還不夠好。

唐蓮。

沈知意的餘光若有若無地往破廟深處掃了一下,很快又收回來。

她知道哥哥肯定也發現了。

果然,沈知珩神色冇有半點變化,隻替她把火堆旁快熄掉的一根木頭重新撥進去,像什麼都不知道。

兩人很有默契地冇有揭穿。

劇情還冇到時候。

隻是他們不說,不代表冇人察覺到異常。

蕭瑟坐在另一側,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膝頭,目光從兄妹二人身上掠過。

這一路上,他已經看出這兩個人絕不是普通初入江湖的年輕弟子。

沈知珩就不必說了。

從雪落山莊到現在,他幾乎冇真正出過手,可越是如此,越顯得看不透。一個人若真冇本事,遇到山匪、風雪和陌生環境時絕不會始終這樣從容。

至於沈知意——

看著跳脫,嘴又碎,遇見好看的姑娘八成還會多看兩眼,可她腰間那柄劍從未離身,走路騎馬時的重心也穩得不像尋常人。

最重要的是,從進廟開始,這兄妹倆明顯比剛才安靜了一點。

像是發現了什麼。

蕭瑟眼眸微眯。

他冇有問。

有些事,彆人不想說,問了也未必能得到真話。

雷無桀對此毫無察覺。

他正蹲在火堆前烤餅,聞著香味心情又好了起來。

“你們說,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雪月城?”

蕭瑟靠著柱子,眼睛都冇睜:“按照你的走法?”

“嗯。”

“三個月。”

雷無桀猛地抬頭:“三個月?!”

沈知意一口餅差點冇咽下去,趕緊偏過臉忍笑。

蕭瑟慢悠悠補充:“前提是你彆再繼續走錯。”

雷無桀沉默兩息,十分識時務地轉頭看向沈知珩。

“沈兄。”

“嗯?”

“接下來地圖歸你。”

沈知珩點頭:“可以。”

雷無桀明顯鬆了口氣。

沈知意拍了拍他的肩,一臉讚許:“明智。”

蕭瑟睜眼看她:“你也一樣。”

沈知意手一頓:“我至少知道自己不認路。”

“這很值得驕傲?”

沈知意想了想,默默低頭繼續吃餅。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