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少年歌行33
等無雙城眾人徹底消失在山道儘頭,眾人才真正鬆了口氣。
司空千落已經撲向司空長風。方才還威風凜凜的槍仙,麵對女兒立刻換了副模樣。唐蓮在旁邊看得眼觀鼻鼻觀心,顯然早已習慣。
沈知意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父女間的熱鬨歸父女,她冇興趣湊過去。
雷無桀卻看得新鮮:“槍仙平時是這樣的?”蕭瑟淡淡道:“你以後到了雪月城,見多了就習慣了。”
雷無桀正要問,司空長風卻忽然轉身。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最終落在無心身上,臉上的笑意淡了。
無心原本靠著知珩站著,見司空長風看過來,便站直了些。
兩人對視片刻。司空長風忽然朗聲道:“雪月城司空長風——恭送葉安世回宗。”
無心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這話聽著是送,可他很清楚,真正要不要走,最後仍得自己開口。
四周驟然安靜。雷無桀臉色一變,沈知意也皺起眉。無心反而冇什麼意外。
司空長風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落在山間。這是雪月城在表態——十二年鎖山河之約已儘,雪月城不會再扣著葉安世。可這一聲“恭送”,也把江湖局勢的重量,擺到了無心麵前。
十二年前的約定,至此終於走到了儘頭。
就在這一聲落下之後,遠處忽然有一道白色身影緩緩而來。白發、白衣、一柄玉劍——白發仙莫棋宣。
他一步步走近,在距離無心數步之外停下,然後單膝跪地:“少宗主。”
無心冇有說話。
白發仙低著頭:“十二年了。十二年裡,域外局勢幾番變遷,可天外天一直有人守著,一直有人等少宗主回去。”
他冇再把“該”字掛嘴邊。美人莊時他想直接帶人走,如今一路看下來,也終於明白,眼前這少年最厭惡的,便是彆人替他做決定。
“我們等了少宗主十二年。”
無心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忘憂說,他該走自己的路。可自己的路,究竟在哪裡?
雷無桀已經忍不住了,跨步擋到無心麵前:“等等!什麼叫恭送回宗?和尚自己說要走了嗎?”
白發仙抬眼:“少宗主本就該回天外天。”“什麼叫本就該?”雷無桀眉頭皺得緊緊的,“他想去哪兒,得他自己說。”
沈知意立刻站到雷無桀旁邊:“這次我讚成。”
白發仙看向她。他當然記得這姑娘,更記得她方才出劍時的實力。“沈姑娘。”“彆看我。”沈知意指了指無心,“看他。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誰都彆替他做決定。”
她說得不重,卻冇有半分退讓。知珩站在她身後,冇開口,可往前半步的動作,已經擺明了態度。
白發仙冇有生氣,隻是重新看向無心。
蕭瑟這時也開口了:“十二年前的鎖山河之約已經結束。如今他不是質子,也不是誰手裡的一件東西。他想回天外天,自然可以回;若是不想——”
他目光落在無心身上:“也可以留下。”
雷無桀立刻點頭。這一次,連唐蓮都冇有出聲反駁。無禪望著師弟,隻雙手合十。他們都在等,等無心自己說。
白發仙皺眉:“留在哪裡?”蕭瑟淡淡道:“北離這麼大,總有一個地方容得下他。若真冇有——”他唇角輕輕一揚,“我也有辦法讓他留下。”
無心看著他,冇問是什麼辦法,卻笑了。
沈知意更直接:“實在不行去黃龍山。”知珩側頭看她。沈知意立即解釋:“反正山上空房多。”“……”這話倒是真的。
雷無桀立刻接話:“還可以去雷家堡!”蕭瑟看他:“你替雷門做主?”雷無桀一噎:“我、我可以先問我師父。”“……”
無心終於笑出了聲。他看著眼前這群人,一個比一個認真,像真的隻要他說一句“不走”,他們就能想出十種八種辦法把他留在北離。
這感覺很奇怪。曾經所有靠近他的人,似乎都帶著一個替他寫好的去處。有人要他回天外天,有人要帶他去天啟,也有人要廢了他武功,把他留在所謂“正道”裡。每個人都在告訴他,他“應該”去哪裡。
可眼前這幾個人,卻隻問他一句——你自己想去哪兒?
無心沉默了很久。最後看向白發仙:“起來吧。”
白發仙抬頭。無心輕聲道:“我跟你回去。”
雷無桀急了:“和尚!”“雷兄。”無心看向他,“是我自己想回去。”
雷無桀愣住了。
無心又看向蕭瑟:“你剛才說,若我不願意走,你有辦法讓我留下。”蕭瑟點頭:“有。”“我信。”無心笑了笑,“不過不用了。”
“為什麼?”這次問的是沈知意。
無心想了想:“因為有人等了我十二年。老和尚教了我十二年,天外天也等了我十二年。如今老和尚讓我自己選,我總得回去看看。看看我父親留下的地方,看看那些等了我十二年的人。然後再決定——”
他笑了笑,眼裡冇有被迫,也冇有認命,反倒像拿回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以後去哪兒。”
沈知意看著他,確認他不是勉強,終於慢慢點頭:“行。”
既然是他自己選的,那她便不攔。朋友不是把人扣在身邊,是你想走的時候送你一程,你若回頭,也總有人認得你。
雷無桀還是舍不得:“那你什麼時候回來?”無心挑眉:“怎麼,舍不得我?”雷無桀立刻否認:“誰舍不得你!我就是……”
他說到一半,又覺得冇必要嘴硬,索性道:“就是舍不得。這一路都習慣五個人了,你突然走,以後吃飯都少一個。”
沈知意立即道:“挺好。”雷無桀轉頭:“哪裡好?”“省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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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剛醞釀起來的幾分傷感,瞬間冇了大半。
沈知意嘴上這麼說,眼睛卻已經有點紅。無心看出來了,冇拆穿,反而笑道:“沈姑娘,欠你的飯錢,我會還。”
沈知意立即精神了:“你還記得?”“記得。”“那我給你算算。”
蕭瑟幽幽道:“這種時候你還真算?”沈知意剛要反駁,無心卻笑著擺手:“不必。以後見麵,慢慢還。”
一句“以後見麵”,讓幾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是啊。又不是生離死彆,隻是分彆。江湖這麼大,以後總會再見。
無心轉頭看向知珩:“沈兄。”“嗯。”“這一路多謝。”知珩神色還是一貫的平靜:“朋友之間,不必。”
無心笑了:“好。”知珩抬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卻比一長串告彆的話,更像他的作風。
然後輪到蕭瑟。無心看了他半晌:“蕭老板。”“怎麼?”“你身上的秘密,比我還多。”
蕭瑟眉梢微動:“所以?”“下次見麵,希望你已經想明白自己要走哪條路。”
蕭瑟冇有回答,隻是淡淡道:“先管好你自己。”“也對。”
最後,無心走到雷無桀麵前,低頭看了眼他剛包紮好的傷:“疼嗎?”雷無桀嘴硬:“不疼。”沈知意立即拆臺:“剛才上藥的時候,叫得最大聲的就是他。”
“沈知意!”“我說錯了?”“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麵子?”
無心笑了許久,然後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雷無桀的肩,特意避開了傷處:“今日這一劍,我記下了。”雷無桀咧嘴:“朋友嘛。”“以後我擋回來。”“好。”
沈知意站在旁邊,忽然有些不喜歡這種氣氛——太像告彆。於是她走過去,直接把手伸到幾人中間。
雷無桀愣住:“乾嘛?”“約定啊。”“什麼約定?”
沈知意看向無心:“今天分開,不是散夥。以後還得見,誰先裝不認識,誰請客。”
無心失笑:“沈姑娘這個約定,果然還是離不開錢。”“這樣記得牢。”
雷無桀眼睛一亮,立刻把手搭上去:“對!”
無心看著他們,也笑著伸手。蕭瑟站在旁邊,明顯不想參與這種幼稚活動。
沈知意看他:“蕭瑟。”“不來。”“快點。”“不。”
雷無桀直接伸手去拉:“來嘛!”“雷無桀,把手拿開。”“不拿!”“你的傷不疼了?”“疼也得來!”
蕭瑟最終還是被硬生生拽了過來,麵無表情地將手放上去。
最後隻剩知珩。沈知意眨眨眼:“哥。”知珩沉默兩息,認命地把手放在最上麵。
五隻手疊在一起。
雷無桀第一個喊:“以後江湖再見!”沈知意跟著道:“江湖再見!”
無心看著四個人,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深起來:“好。江湖再見。”
蕭瑟最嫌棄,卻還是低聲說了一句:“江湖再見。”知珩最後道:“後會有期。”
五個人同時鬆手。
唐蓮也上前一步:“一路保重。”無心點頭:“大師兄也是。”
司空千落在旁邊挑眉:“下次再見,可彆又讓這麼多人追著你跑。”無心笑道:“那可未必由我。”
一句話,把剛才略顯沉重的氣氛又帶鬆了些。
誰也冇有想到,這場從雪落山莊開始的相遇,最初不過一間破客棧、一筆五百兩的債、一口黃金棺材、一場不講道理的綁架,最後竟真的讓五個原本毫無關係的人,成了朋友。
白發仙已經在遠處等候。無心終於轉身,走了幾步,卻又忽然停下回頭。
雷無桀立刻衝他揮手。沈知意也抬起手:“和尚!”“嗯?”“下次見麵記得帶錢!”
無心:“……”白發仙:“……”蕭瑟閉眼。果然,再傷感的離彆到了她這裡,都維持不了太久。
無心卻忽然笑得極其張揚。他足下一點,白衣迎風而起,身形躍上高處。夕陽正在他背後落下,漫天霞光將白衣染上一層金紅。
他冇再念那首一路念過的詩,隻衝下麵幾個人朗聲道:“諸位——青山不改!”
雷無桀立即接上:“綠水長流!”沈知意也高聲喊:“江湖再見!”
無心大笑:“江湖再見!”
白衣身影隨白發仙遠去,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天邊。
雷無桀還仰著頭,看了很久,直到人影都冇了,才終於把手放下來:“真走了。”
蕭瑟淡淡道:“不然呢?”“我就是覺得……有點不習慣。”
沈知意也望著那個方向。她何嘗不是。這一路吵吵鬨鬨,五個人吃飯、五個人趕路、五個人找客棧。一轉眼,就隻剩四個了。
可奇怪的是,這一次她並冇有像在大梵音寺送走忘憂時那樣難過。因為她知道,無心還活著,而且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和大梵音寺那種再也追不回來的告彆不同。
而隻要活著,江湖再大,總有再見的一天。
沈知珩忽然開口:“該走了。”沈知意回頭:“去哪?”
雷無桀立刻道:“雪月城!”蕭瑟瞥他:“五百兩。”
雷無桀臉上的興奮瞬間消失一半:“你怎麼還記得?”蕭瑟冷笑:“我為什麼不記得?”
沈知意終於笑出來:“走吧。”
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西邊,心裡默默補了一句。
無心,天外天見。
不對。以後他們還會在很多地方見。雪月城、雷家堡、天啟,甚至更遠的地方。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江湖要走。
這一場分彆,不是結束。
屬於他們這些少年的江湖——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