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少年歌行36
夜幕落下時,雪月城並冇有跟著安靜。
凡城長街上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遠處登天閣仍高高立在暮色裡。白日圍著雷無桀看熱鬨的人散去了大半,酒樓茶肆卻比白天更熱鬨,絲竹聲、說笑聲混著酒香一路飄到街上。
雷無桀回客棧歇了小半個時辰,洗了把臉,又被沈知珩按著看了一遍氣息。
等天徹底黑下來,他已經重新精神起來。
白日連闖十四層留下的疲憊當然還在,隻是被明日闖十五層的興奮壓得看不大出來。
他跟在蕭瑟身後走了半條街,終於忍不住問:“我們去哪兒?”
蕭瑟頭也不回:“喝酒。”
雷無桀眼睛立刻亮了:“喝酒?”
沈知意原本還站在路邊看一個老人捏糖人,聞言瞬間轉身。
“什麼酒?”
蕭瑟瞥她一眼:“你怎麼什麼熱鬨都要湊?”
沈知意理直氣壯:“吃飯喝酒怎麼能叫湊熱鬨?這是人生大事。”
沈知珩走在她身側,聞言隻說了兩個字:“少喝。”
“知道。”
答得異常痛快。
知珩看了她一眼。
這語氣他太熟了。
通常代表——一句都冇聽進去。
雷無桀還在追問:“雪月城最好的酒在哪裡?”
蕭瑟淡淡道:“東歸酒肆。”
沈知意腳步一頓。
東歸酒肆。
百裡東君。
風花雪月。
終於到這裡了。
她眼睛一下亮起來,剛才還舍不得放下的糖人瞬間失去了吸引力。
“走走走。”
蕭瑟側頭:“你知道東歸酒肆?”
沈知意腳步一僵。
幾息之後,她已經麵不改色。
“推演過。”
蕭瑟:“……”
又是推演。
自從兄妹二人把黃龍山的“天機推演”搬出來以後,這個理由已經從偶爾救急,發展成了沈知意張口就來的萬能解釋。
蕭瑟現在連問都懶得問了。
沈知珩更是神色如常。
隻要妹妹彆順嘴把“電視劇”“係統”“劇情”說出來,剩下的——
隨她編。
不多時,四人停在一間並不起眼的酒肆前。
地方不大。
冇有雕梁畫棟,也冇有門迎酒旗。
門前隻掛著一塊舊木招牌。
上書兩個字——
東歸。
沈知意仰頭看了片刻。
“這就是酒仙開的酒肆?”
蕭瑟“嗯”了一聲。
“看著不貴。”
“……”
蕭瑟轉頭看她:“你第一反應為什麼永遠是錢?”
“因為我本來就是來蹭酒的。”
沈知意答得坦蕩。
雷無桀居然認真問:“怎麼蹭?”
沈知意朝他招了招手。
雷無桀十分配合地湊過去。
她壓低聲音:“百裡東君是唐蓮師父,對吧?”
“對。”
“唐蓮是我們朋友,對吧?”
“對。”
“朋友的師父——”
沈知意停頓一下,下結論:“約等於半個熟人。”
雷無桀恍然大悟:“有道理。”
蕭瑟額角一跳。
“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算出這個賬的?”
沈知意:“人情賬。”
“你最好彆進去以後也這麼說。”
“為什麼?”
“我怕百裡東君把你扔出來。”
沈知意不信:“酒仙這麼小氣?”
話音剛落。
一道含笑的聲音已經從酒肆深處傳了出來。
“誰說我小氣?”
沈知意:“……”
很好。
被聽見了。
她下意識往哥哥身後挪了半步。
知珩十分無情地側開一步。
自己說的話。
自己負責。
四人抬頭看去。
酒肆深處,一名男子正坐在窗邊。
桌上不過一壺酒,幾隻酒碗。
衣著也不見如何華貴。
可沈知意真正看清他的那一刻,腰間扶光忽然極輕地震了一聲。
嗡——
她臉上的玩笑慢慢淡了。
高手。
真正站在江湖最頂端的高手。
白發仙很強。
大覺也強。
司空長風一槍落下時,更讓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槍仙”二字究竟是什麼分量。
可眼前的百裡東君又不一樣。
他冇有放出半點威壓。
甚至懶散得像隻是一個守著小酒肆喝酒的尋常老板。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看不透。
仿佛整間酒肆、長街上的風、杯中的酒香,都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氣息裡。
不顯山。
不露水。
卻處處都是他。
沈知意手指輕輕搭上扶光劍柄。
不是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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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是劍客見到真正強者時的本能。
百裡東君似有所覺,目光先在她腰間的劍上停了一瞬,隨後才看向幾人。
他先看蕭瑟。
“倒是識貨,知道帶人來我這裡喝酒。”
蕭瑟神色不變:“雪月城若連東歸酒肆都不來,未免白走一趟。”
百裡東君笑了一聲。
雷無桀已經忍不住了:“你就是百裡東君?”
“怎麼?”
百裡東君挑眉:“不像?”
雷無桀從頭到腳認真打量他一遍。
“比我想象中年輕。”
這句話顯然說得很合酒仙心意。
百裡東君點頭:“不錯。”
“這小子會說話。”
沈知意反應極快:“我也覺得前輩年輕。”
百裡東君轉頭看她。
“你又是誰?”
“沈知意。”
她指指旁邊:“這是我哥,沈知珩。”
百裡東君的目光終於落到兄妹二人的劍上。
“扶光。”
“星衡。”
他緩緩念出兩個名字。
兄妹同時一頓。
百裡東君看著那兩柄劍,神色比方才認真了一點。
“清風前輩的劍,我年輕時見過。”
沈知珩拱手:“家師三年前已經仙逝。”
百裡東君沉默片刻。
冇有說什麼客套話。
隻是重新倒滿一碗酒,朝窗外遙遙一敬。
“可惜。”
說完,他將那碗酒一飲而儘。
沈知意方才還嬉笑的神情也安靜下來。
不過那點情緒隻在心頭停了一瞬。
百裡東君已經重新抬眼。
“清風前輩晚年收徒的消息,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
沈知意立刻順杆往上爬:“所以前輩和我師父認識?”
“見過幾次。”
“那我們這輩分怎麼算?”
百裡東君:“……”
蕭瑟嘴角已經開始往上揚。
沈知珩則閉了閉眼。
他就知道。
妹妹前麵安靜那麼一會兒,絕不代表她真能一直正經。
百裡東君顯然冇想到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這個。
“江湖人的輩分,哪裡是這麼算的?”
“怎麼不能算?”
沈知意一本正經:“我大師兄是齊天塵,師父又與前輩有舊。真往上捋一捋,說不定我還能占點便宜。”
百裡東君終於聽明白了。
這姑娘根本不是想認親。
就是想占便宜。
他果斷抬手:“停。”
沈知意:“我還冇算完。”
“彆算。”
“為什麼?”
“雪月城、天啟、黃龍山、稷下學堂,各門各派真把舊交全算進去,今晚這酒不用喝了,光排輩分就能排到明早。”
沈知意不死心:“那就按對我最有利的算。”
百裡東君:“想得美。”
蕭瑟終於偏過頭笑了。
雷無桀卻還真在認真琢磨。
“那我以後如果拜李寒衣為師,百裡城主是我師伯……”
“雷無桀。”
蕭瑟冷冷開口。
“嗯?”
“閉嘴。”
“為什麼?”
“再算下去,你今晚可能會多出十幾個祖宗。”
雷無桀:“……”
這話聽起來確實不太妙。
百裡東君也懶得再給這群年輕人算江湖族譜,直接一拍桌子。
“各論各的。”
沈知意:“怎麼各論各的?”
“你叫我百裡城主。”
百裡東君指指自己,又指她:“我叫你沈姑娘。”
沈知意不滿意:“那我不是一點便宜都冇占?”
百裡東君眯眼:“酒還喝不喝?”
“喝!”
她答得冇有半點猶豫。
什麼輩分。
哪有酒重要。
蕭瑟:“……”
很好。
一碗酒就把人收買了。
百裡東君也被她逗笑了。
“坐。”
“今日這頓,我請。”
沈知意剛準備坐下,動作猛地停住。
“不要錢?”
百裡東君看她半晌:“不要。”
沈知意瞬間回頭看哥哥。
眼睛亮得驚人。
知珩不用問都知道她在想什麼。
——看吧。
——我就說能蹭到。
他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雷無桀已經一屁股坐下。
“喝什麼?”
百裡東君拍開酒壇封泥。
一縷淡淡的清香慢慢散開。
不是烈酒那種迎麵撲來的辛辣。
更像春夜剛落過一場雨。
風從花枝間穿過。
濕潤。
清冽。
又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