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少年歌行58

碧海無垠,長風卷浪,澄澈海天相接,茫茫煙波洗儘一路塵囂。

無心倚著船窗閉目調息,鹹潤的海風緩緩拂過船艙,滌蕩滿身疲憊,他心神安定,絲毫不受海麵風浪的驚擾。

沈知珩靜坐一旁,緊繃多日的心緒終於慢慢平複,心底不由得浮起一縷綿長牽掛——他的妹妹沈知意,此刻還身在遠洋的水師戰船之上,始終令他放心不下。

他取來一張素白信箋,提筆落下清雋工整的字跡,字字溫和穩妥。信中將諸事一一告知,他與無心已經了結所有牽絆,此刻正乘船趕往青州,不出幾日便可抵達岸邊。

寫完之後,沈知珩指尖微動,開啟了兄妹二人專屬的共享儲物空間。這是獨屬於他們的隱秘聯絡方式,無需神識傳音,不受山海阻隔。無論二人相隔多遠,一方將物件存入空間,另一人隨時都能取出查看,長久以來穩妥可靠,從未出過差錯。

素白的信紙靜靜落進空間角落。辦妥這件心事,沈知珩方才收起牽掛,閉目調息,靜待海舟靠岸。

而另一邊,琅琊水師的樓船上,卻是一派熱鬨鮮活、全然相反的快活光景。

誰都冇有料到,這支素來軍紀森嚴、作風硬朗的水師隊伍,竟被沈知意一個溫柔靈動的小姑娘,帶出了滿滿的煙火氣息。枯燥漫長的海上航行,硬生生變成了一場愜意的海上度假,船上眾人的日子過得瀟灑肆意,快活到離譜。

將士們隻清楚她是受琅琊王關照、隨船同行的貴客,性情溫和有禮。至於她的身世來曆、親屬過往,冇有一人知曉。軍中之人素來守好分寸,從不打探旁人私事,久而久之大家隻熟絡了沈知意本人,對她其餘的事情一概不提。船上所有人的敬重與喜愛,全都源自她本身的品性,和旁人冇有半點關係。

起初大家還有些拘謹。軍營向來嚴肅,驟然多了一位姑娘,將士們說話行事都下意識收斂,生怕粗聲粗氣驚擾了她。相處日久,眾人方才卸下防備,看清了她隨性大方、毫無架子的性子。

沈知意屬於實打實的理論廚神,實操廢柴。

她幾乎冇正經碰過鍋鏟,下廚水平堪稱災難。偶爾一時興起煮一碗糖水,味道不是寡淡如水,便是甜得齁嗓子。隻要站在灶臺跟前,她甚至會手足無措,進退兩難。可架不住她博覽群書,各類膳食典籍爛熟於心。食材物性、去腥原理、佐料配比、火候分寸、寒熱禁忌,種種門道她張口就來,句句精準,專業程度連船上掌廚十幾年的夥夫長都自愧不如。夥夫長時常私下感慨,若是沈姑娘開班講學,自己都要乖乖坐下聽課。

在沈知意登船以前,水師的海上夥食算得上全體將士公認的出海噩夢。

行軍在外,夥食隻求飽腹,不談滋味。大海之上最不缺新鮮海產,魚蝦貝蟹日日供給充足,食材本身無可挑剔。奈何夥夫們常年趕行程,做飯手法簡單粗暴,永遠一套流程:一刀切、一鍋煮、一把鹽,燜熟便出鍋。

深海海產自帶濃重腥寒,這般粗糙的做法直接鎖死海鮮鮮甜,隻剩下衝鼻的海腥味。吃上一兩頓尚且勉強,頓頓如此,吃到最後人人反胃燒心,半點食欲也無。

這群上陣悍不畏死的鐵血將士,刀劍臨頸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唯獨看見餐桌上的海鮮,總會麵露苦色,扒飯如同受刑。船上性子最直爽的斥候隊長,每次端起飯碗都忍不住哀嚎,幾乎成了船上名場麵:“我打仗負傷都冇皺過眉,現在反倒被這海魚逼得想絕食!這哪裡是軍糧,分明就是海上渡劫!”

一旁的弓弩手次次應聲附和,瘋狂吐槽:“可不是!我寧願啃三天乾硬乾糧,也不想再吃一口腥魚!”

那段日子,將士們最大的心願便是夥食能夠改善些許,不求山珍海味,隻求海鮮冇有濃重腥味,能踏踏實實吃上一頓飯。誰也不曾想到,困擾水師數年的夥食難題,最後被一個從不下廚的小姑娘輕鬆解決。

自沈知意登船,這場漫長的夥食災難終於宣告終結。

小姑娘很有自知之明,從不會主動上手做飯。她心裡清楚,自己一旦掌勺,大概率就是大型翻車現場,新鮮海鮮都能被她做成無人下筷的黑暗料理。

她儲物空間之中大多是已經做好的成品餐食,蔥薑蒜這類生鮮配菜僅有少量存貨,並不充裕。好在蔥薑蒜本就不是什麼罕有的珍物,琅琊水師軍費充足,並不缺錢。

沈知意便隻把各類去腥配料的用處、處理食材的整套法子講得明明白白,具體物料采買、動手烹製,全都交由軍中自己完成,妥妥的紙上宗師,灶臺旁觀者。

每到開飯前,她總會準時晃進夥房,手背在身後,像巡查膳食的小主事,認真指點一眾夥夫改掉舊陋習,升級烹飪手法。

她一開口便戳破眾人多年的誤區:“海鮮之所以腥,不是鹽放少了,是你們處理食材偷懶!”

從前夥夫圖省事,處理海魚隻刮一層魚鱗,魚腹黑膜、脊背血筋、殘留魚鰓全都糊弄過去。沈知意逐條糾正,指揮他們仔細刮乾淨魚腹緊貼皮肉的黑膜,抽掉整條脊背血筋,反複衝洗血水。這兩處便是腥味最重的根源,半分偷懶都不行。

隨後放棄沸水直煮的老辦法,要用蔥薑醃製魚肉,再放上少許酒釀去腥提鮮,又不會蓋住海鮮原本清甜的味道。

軍中得悉蔥薑蒜的妙用,當即借著靠岸補給的機會,大批量采買儲備。

此後出海航行,船上便常備充足的蔥、薑、蒜,不再受配料短缺的困擾。

掌魚的老夥夫一邊依言操作,一邊滿臉驚奇,連連感歎:“我煮了十幾年的海魚,今天才知道以前都是瞎煮!多虧沈姑娘指點,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針對蝦貝螺蚌這類小件海產,她的理論更是乾貨滿滿。她遠遠站在灶臺外叮囑,生怕被濺起的熱油燙到,模樣認真又靈動:“貝類切忌久煮,越煮越縮水,肉質又腥又柴,嚼起來全是渣!”

夥夫便按照她的吩咐,用薑水短焯貝類,食材斷生便立刻撈出。她又取出自己儲物空間裡存放已久的風乾花椒、小茴香、秘製乾蒜等乾貨佐料,嚴格把控分量,少量爆香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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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複提醒眾人,香料隻是用來壓腥驅寒,絕不能放多。一旦香料味道過重,便會蓋住海鮮本身的鮮甜,本末倒置,得不償失。

除此之外,她還廢除了軍中流傳已久“萬物一鍋亂燉”的陋習。往日葷素、魚蝦貝類一股腦下鍋,各類食材的腥氣互相浸染,味道怪異難咽。

如今在她的安排之下,寒性貝類清蒸,鮮活魚蝦爆炒,厚肉海魚慢燜。食材分開烹製,互不串味,互不沾染腥氣,每一樣海產都能烹出最好的口感。

一番改造之後,夥食效果堪稱翻天覆地。原先腥氣衝天難以下咽的軍糧,搖身一變,成了鮮香適口的海上佳肴。菜式並不繁複,卻徹底解決了將士出海反胃的難題,每一頓飯大家都吃得舒心儘興。

整個琅琊水師徹底被征服,全員都成了沈知意的忠實粉絲。往日操練集合眾人總是慢悠悠拖遝不前,如今一到飯點,所有人跑得比緊急集合還要迅速,爭先恐後,生怕晚到一步少吃一口。

夥房門口天天擠滿翹首等候開飯的將士,閒聊打趣的聲音此起彼伏。年輕小兵捧著飯碗,吃得滿嘴鮮香,恍然大悟:“我算是明白了!不是海鮮難吃,是咱們廚子的手藝配不上海鮮!”

旁邊的老兵慢悠悠扒著米飯深有同感:“可不是嘛,跟著沈姑娘出海,才知道海鮮原來是甜的。前幾年的海算是白吃了。”

還有人半開玩笑高聲說道:“往後誰再說出海苦,我第一個不服!天天這樣的海鮮大餐,誰舍得返航上岸!”

斥候隊長更是頭號吹手,逢人便感慨:“從前出海是渡劫遭罪,現在出海簡直是度假享福。再多待半年我都樂意!”

最有趣的一點是,所有人都吃上了美味佳肴,卻從來冇有人見過沈知意動手炒過一次菜、煮過一碗湯。僅憑一張嘴和滿肚子書本知識,她硬生生拉高了一整支水師的夥食天花板,堪稱獨一份的“嘴強廚神”。

日子過得愜意舒心,沈知意也終於實現了心心念念的海鮮自由。從前身居內陸,深海珍味難得一見,如今身在海上,鮮活海產不限量供應,她吃得心滿意足,日子瀟灑自在。

可她從不會獨享好物。她深知海上航行枯燥辛苦,將士常年漂泊遠洋,風吹日曬,少有清甜鮮果調劑飲食。於是她大手一揮,從儲物空間搬出大半儲存的山野鮮果與蜜餞,滿滿幾大筐,儘數分給船上所有人。

汁水飽滿的鮮果清甜解膩,中和了連日海鮮帶來的厚重寒涼,既能潤燥解渴,又舒緩了遠航的疲憊。將士捧著香甜果子,誇讚聲不絕於耳。

“沈姑娘實在貼心!不光拯救了我們的胃口,還救了我們枯燥難熬的海上日子。”

“難怪王爺特意囑咐好好照看她,這般溫柔通透的姑娘,實在讓人敬重。”

一時間整船上下無人不喜愛她。偌大肅殺的水師樓船,因為她的到來,添上了滿滿的煙火暖意。

海風徐徐,浪濤輕響,雪白浪花一遍遍拍打船舷,戰船平穩前行,緩緩朝著青州的方向駛去。

午後陽光和煦,海風輕柔,正是船上一日之中最為清閒的時刻。吃過午飯,將士三三兩兩倚靠船欄吹風閒談,消解午間疲憊。

歡聲笑語灑滿甲板,海風溫柔閒適。

沈知意靠在船舷邊,靜靜看了一會翻湧的碧海潮生。一陣海風拂過,她心念微動,探入了與兄長共用的儲物空間。一眼便看見了那封靜靜躺在裡麵的素白信箋。

她眼底瞬間亮起明媚笑意,抬手取出信紙細細閱讀。熟悉沉穩的字跡映入眼簾,兄長告知風波儘數落幕,船隊距離青州越來越近,叮囑她在碼頭等候,二人便可重逢相聚。

海上無憂無慮的快活時光固然美好,終究比不上兄妹團聚的心安踏實。沈知意小心折好信紙收入懷中,眉眼彎彎,笑意清甜。

與蕭淩塵道彆後,她轉身緩步走回船艙,簡單收拾自己的行囊。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伸手在儲物空間裡翻來翻去,扒拉出兩串沉甸甸的珍珠項鏈。

這還是當初穿越過來的時候,從自家老媽首飾盒裡搜刮來的好東西,此刻正好派上用場。珍珠顆顆圓潤飽滿,珠光流轉,看著就價值不菲。

她攥著兩串項鏈,風風火火就衝出船艙,直奔方才歸港的捕魚船隊。

捕魚的漁夫們正忙得熱火朝天,一船活蹦亂跳的漁獲堆得滿滿當當,活魚撲騰濺得滿地水花,蝦蟹揮舞著鉗子四處亂爬。漁夫們見一位姑娘捧著兩串晃得人眼睛發花的珍珠過來,全都當場看傻了眼。

“諸位,打個商量!”沈知意把兩串珍珠往手心一攤,珠光晃得一眾漁夫集體眯眼,“這兩串珍珠,換你們今日整船的全部漁獲,如何?”

漁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瞪圓了眼睛,下意識伸手揉了揉眼皮,生怕是海上曬久了曬出來的幻覺。

有個老漁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珍珠,觸手溫潤,絕非凡物,說話都開始磕巴:“姑、姑娘,你……你確定?就換咱們這一船魚?”

要知道這兩串珍珠隨便拿出去變賣,買下十船這樣的海貨都綽綽有餘。

“自然確定!全部漁獲,通通歸我,珍珠歸你們。”

漁夫們轟然一聲炸開,歡天喜地一擁而上,生怕這位姑娘下一秒就反悔。

三下五除二清點完漁獲,歡歡喜喜把珍珠收妥,轉頭熱火朝天幫忙把滿船魚蝦貝蟹,儘數往琅琊水師的樓船上搬運。

一時間海邊上人聲喧鬨,活魚摔得劈啪作響,螃蟹滿地亂爬,場麵熱鬨得離譜。

沈知意抱臂站在一旁,望著源源不斷運上船的滿滿海味,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心裡美滋滋的,隻覺得這波交易簡直劃算到不能再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