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嶺主陣地,一片死寂。
炮擊的濃煙還未散儘,整座山頭罩在一種詭異的、灰蒙蒙的霧靄裡——硝煙混著塵土,懸浮在低空,久久不散。
陣地表麵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塹壕被炸成斷斷續續的淺溝,像一條被砍爛的帶子。
陣地中央偏後,原本是指揮掩體,現在隻剩一個巨大的彈坑,坑沿露出幾截斷梁,像折斷的肋骨。
土堆下,忽然動了動。
先是一隻手從浮土下伸出來,黑糊糊的,像從地獄裡長出的枝杈。
然後一個腦袋艱難地拱出來,緊接著是半個身子。
———
李福灰頭土臉地鑽出土堆,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真切。
臉上全是泥土與血混成的汙痕,軍裝撕裂了好幾處,嘴角掛著一道混著灰的血絲。
他搖搖晃晃站直,又跌跌撞撞向前走了兩步,茫然四顧。
"人呢——還有人活著嗎——應個聲!"
嗓子沙啞得幾乎失聲,每喊一個字,肺部都火辣辣地疼。
冇有回應。
陣地上靜得讓人頭皮發麻,隻有風卷著浮塵從廢墟上掠過,像無數冤魂在低語。
李福發了瘋似的在陣地上奔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喊:
"還有人嗎!有活著的冇有!聽得到就應我一聲!你們他媽給我應一聲啊!"
他跌倒了,又爬起來。
膝蓋不知磕在哪裡,火辣辣地疼。
手掌被彈片劃破,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滴進焦土,無聲無息。
———
一道殘破戰壕的邊緣,有一隻手露出土麵。
那隻手還保持著向前抓的姿勢,手指微微彎曲,像在最後一刻還在用力。
李福撲上去,兩隻手瘋狂刨土,指甲斷裂,手心磨破,他渾然不覺。
土下的人漸漸露出來——一張年輕的臉,嘴唇發烏,雙目緊閉。
他把人拖出來,伸手試鼻息——冇有。去探頸動脈——冇有。
李福在屍首旁跪了一會兒,忽然一拳砸進泥土裡,喉嚨裡滾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
他想起這個兵。
十六歲,上個月剛補充來的,一口一個"團長,等勝利了,我請你吃我娘烙的餅"。
現在,人冇了!
"我操你們祖宗——我操你們祖宗啊——"
他朝山下發出撕裂的詛咒,可聲音出口就碎在風裡,連回音都冇有。
"團長……團長……"
微弱的聲音從腳邊傳來。
李福猛地轉身,一堆碎土木料下,一張臉被泥土蓋住大半,隻剩眼睛和嘴露在外麵。
是個班長,姓周。
李福撲過去,瘋狂搬開壓在他腿上的斷木,木頭上全是彈片劃出的口子,割得他兩手鮮血淋漓。
搬開最後一根橫梁——他看見了周班長的下半身。
左腿齊膝冇了,褲管被血浸透。
周班長臉色蠟白,嘴唇乾裂爆皮,衝他笑了笑。
"團長……我冇事……就是腿涼……你有煙不?"
李福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滾下來。
他使勁彆過臉,伸手摸口袋,摸了半天,掏出半包快成渣的煙。
他把煙渣一丟,硬生生把那股酸楚頂了回去。
"抽個屁!等你好了,老子送你三包煙,你他媽給我挺住!"
周班長還想說什麼,一張口,嘴唇隻是哆嗦。
李福不敢再看他,轉身繼續在陣地上翻找。
———
一個滿編的團。
此刻站著的、能喘氣的,加上他自己——不到三十個人。
三十個。
從一個團到三十個人,隻用了一個小時。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鈴聲。
突兀地,撕碎了山頭上死一樣的靜。
是電話,指揮掩體雖然塌了,但電話線冇有被炸斷,還連著——電話機也被埋在土裡。
李福連滾帶爬衝過去,跪在廢墟上,兩隻手在土石間瘋狂扒挖。
他把聽筒從土裡拽出來,直接貼在耳朵上。
"喂?"
聲音像砂紙磨過鐵鏽。
"喂!我是李福!"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王德生劈頭蓋臉的吼聲:
"李福!你個王八蛋還活著!老子還以為你讓土給埋了!"
"怎麼樣?陣地還在不在?你跟我說——陣地還在不在?!"
李福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帶著哭腔:
"師長……陣地還在……可是……全團……全團上下……還剩不到三十人……"
聲音開始發抖,抖得厲害:
"師長,我的兵……我的兄弟都冇了!"
"一個團啊!整整一個團!都冇了!我怎麼辦?”
“師長你告訴我,我要怎麼跟他們的爹娘交代?我拿什麼交代?!"
"這他媽是誰出的主意——讓我們守在陣地上挨炸!這哪是打仗,這是殺人!是把我們按在地上活活炸死!"
"這麼打,我們會全死光的!"
電話那頭,王德生沉默了一瞬。
再開口時,聲音低沉而壓抑:
"你給我閉嘴!李福,你給老子聽好了——這是戰爭!戰爭是要死人的!"
"你不是第一天當兵!要哭鼻子,給老子找個冇人的地方哭去!現在,把你那點馬尿憋回去!"
"我告訴你,上麵說了,永豐嶺不能丟——丟了,平陽鎮就完了!我現在就派二團支援你!"
"你給老子聽清楚——二團上陣地之前,你他媽就是拿牙咬,也得把陣地咬住!"
"死,也要死在陣地上!"
李福還來不及回話。
他就聽到了山下,硝煙深處,傳來一片呐喊聲。
他猛地抬頭,定睛一看——
國防軍像一道灰黃色的潮水,正緩緩向山上推來。
散兵線拉得極寬,鋼盔和刺刀的反光連成一片,一眼望不到邊。
"師長!敵人發起進攻了!"
"你說什麼?!"王德生的聲音猛地拔高。
"到處都是人!至少一個團!他們上來了!"
李福的聲音發顫,目光掃過身邊——三十來個灰頭土臉的兵,有人連槍都找不著了,正拿刺刀往斷槍上綁。
"師長!我的兵就這幾個了!槍還有幾杆,彈藥不多了!增援什麼時候到?!"
"李福,你給我聽著——不管來多少人,你給我頂住!"
"我馬上派二團上來,最多十五分鐘!就算打到最後一個人,也不能讓他們上永豐嶺!"
"哢。"
電話掛斷。
師部裡,王德生一把摔下聽筒,又瘋狂地搖動手柄,拔高嗓子朝電話裡吼:
"給我接二團!快!二團!"
"我是王德生!你給老子聽好了——不惜一切代價,立刻支援永豐嶺!"
"十五分鐘內,必須趕到!"
"是!"
電話那頭的應答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