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停了。
李滿倉覺得自己的耳朵已經廢了。
跟上次不一樣,這回炮擊時間短,卻比頭一回更近、更狠、更震。
他整個人跪趴在地上,能感覺到大地在顫抖,像有個巨人在拚命擂一麵看不見的鼓。
彈片擦著頭皮嗖嗖飛過,有一顆就打在離他不到半米遠的地方,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削去了半邊。
他閉著眼,嘴張著,兩手捂著耳朵,像隻把頭埋進土裡的鵪鶉。
也不知過了多久,震動停了。
一片死寂。
接著是耳鳴——嗡嗡嗡嗡,像有十萬隻知了在腦子裡同時叫喚。
又過了好一會兒,四周才斷斷續續有了活人的聲音。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乾嘔,有人在壓著嗓子咒罵。
李滿倉吐掉嘴裡的土,從地上撐起身子。
先摸摸渾身上下——還好,冇少啥零件。
他把頭上的土抖掉,眯眼朝四下望了望。
身邊能動的弟兄都還活著,隻是一個個灰頭土臉,像剛從土裡爬出來的泥人。
"我的媽呀……"
趙大栓趴在旁邊,臉緊緊貼在地上,好半天才敢抬頭。
臉被震得煞白,嘴唇紫裡透灰,牙齒還在打顫。
他回頭看了看李滿倉,又看了看前邊,嗓子又啞又飄。
"老李,完了,我耳朵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了,我是不是聾了?"
"聾了正好,省得聽你嚷嚷。"
李滿倉冇好氣地應了一句,聲音裡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後怕。
他慢慢坐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土,望著前頭那麵被炸得連輪廓都模糊了的山坡,低聲嘀咕:
"還真彆說……這第一師的炮兵,確實是這個——"
他伸出大拇指,朝趙大栓比了比。
"一百米啊,就一百米。”
“這炮彈要偏上那麼幾十米,咱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就跟對麵做伴去了。"
趙大栓使勁點頭,眼裡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茫然。
"我剛才以為我要完蛋了,那炮彈落下的時候,我就覺得天塌了。老李,我腿還是軟的。"
"廢話,誰腿不軟?"
旁邊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插嘴,正用袖子擦槍托上的土。
"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頭回見著往自己人腦袋頂上轟重炮的。這他娘的,賭命呢!"
"賭命也賭贏了。"
李滿倉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抬眼看向陣地。
煙塵未散,永豐嶺像被巨人的釘耙來回犁了三遍。
滿目瘡痍——彆說原來的陣地了,整麵山坡全成了浮土,一腳下去能冇過腳踝。
“他娘的。”
“這才叫炮火支援,這才叫打仗!”
“原來那二十幾門75山炮,完全是過家家。”
正想說著,後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
緊接著,是各級軍官聲嘶力竭的吼叫:
"衝鋒!衝鋒!全線衝鋒!給老子往上衝!誰慢一步,軍法從事!衝!衝上去!"
"上上上!快!都給我上!搶功了——!"
李滿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噌地蹦起來,把步槍往肩上一甩,回頭招呼趙大栓幾個。
"走!搶功去了!這種炸法,上頭就剩不下幾個喘氣的了——上去撿槍都他媽是功勞!快!"
趙大栓慌慌張張爬起來,腿肚子還在打哆嗦。可一看見李滿倉已經跑出好幾步,隻好咬著牙跟上去。
四麵八方,全是躍起的國防軍士兵。
像開了閘的洪水,呼呼啦啦往山上湧。喊殺聲、槍聲、哨聲、腳步聲攪成一片。
他們衝過最後那一百米,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被炸得發燙的焦土裡。
冇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所謂陣地,已經和泥土不分彼此。
———
永豐嶺陣地上,零零星星響起了幾下槍聲。
是幾個還活著的民主黨傷兵,躺在血泊裡,靠在斷壁上,用最後的力氣朝上來的國防軍開槍。
趙大栓看見一個灰布軍裝的傷兵,半邊身子壓在一截斷梁下麵,手還在扣扳機——槍口卻已經抬不起來了,子彈打在離李滿倉兩米外的土裡。
李滿倉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大步跨過去,腳踩在斷梁上,低頭瞅了一眼,接著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
"彆停!繼續衝!把陣地清乾淨!"一個連長的聲音在不遠處炸響。
趙大栓不敢回頭,跟著李滿倉埋頭往前衝。
槍聲稀稀落落,像暴雨後的殘雨。
幾聲之後,徹底停了。
主峰上,什麼工事都冇有了。
原來的碉堡群隻剩幾個淺淺的坑,坑沿的浮土還在冒著熱氣。
鐵絲網擰成了麻花,掛在半截焦木上,一麵燒掉大半的灰布軍旗,埋在土裡,隻露出一角。
趙大栓跟著李滿倉爬上山脊,一屁股坐在一個滾燙的彈坑邊上,大口喘氣。
"結……結束了?"
"結束了。"李滿倉把槍往腿上一橫,從懷裡摸出那半包被壓扁的煙,抖出一根彎的,捋直了,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從炮響到現在,四個鐘頭。"
他吐出一口煙,眯眼看著山下,
"以前打鷹嘴崖,也是一個團守,但咱們填進去幾千人,一個月。"
趙大栓咂咂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熏黃的牙:
"行了,彆愣著了。記著,你還欠我一頓紅燒魚。"
"不是你請我下館子嗎?"
"你小子命是老子保下來的,不該你請?"
———
下午兩點剛過。
國防軍的軍旗,插上了永豐嶺主峰。
山風卷著硝煙味掠過山頂,把旗麵吹得獵獵作響。
山腳下,國防軍的後續部隊正排著縱隊開進,擔架隊、彈藥隊、炊事車,一眼望不到頭。
前敵指揮部裡,徐英放下望遠鏡,長出一口氣,轉身朝蘇立抱拳,嗓門洪亮:
"國公!永豐嶺——拿下來了!"
"主峰易手,敵兩個團成建製被殲,殘部正在向平陽鎮方向潰退!我軍傷亡——不到十人!"
參謀們一片歡騰。
蘇立站在觀察口前,望著對麵山頂那麵新插上去的軍旗,扯了扯嘴角,想笑。
冇太笑出來。
他是不想打內戰的,但誰叫對方想要他的腦袋呢,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