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川恭介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聽懂了。

他怎麼可能聽不懂?這哪裡是請他“想辦法”,

這是要他親手,把這一千多名同文同種的同胞,變成他森川恭介投奔新主的——投名狀!

這不是幾個人,是一千多人啊!

森川恭介整個人僵在原地,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得像擂鼓,擂得耳膜生疼。

呼吸也變得艱難起來,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怎麼辦?

他到底該怎麼辦?

侍立在一旁的板本一雄,冇有半分意外,反倒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自己當初,不也是這麼過來的麼?投名狀這種東西,他板本一雄交得,森川恭介,又憑什麼例外?

咦,不對。

當初他埋的是300多人,那為什麼?森川恭介要解決1000多人,難道....森川恭介要比他板本更值錢一些?

他心裡這樣想著,但人卻低著頭,做出一副恭謹的模樣,那雙眼睛,滴溜溜地,在森川恭介和沈默之間來回打量。

森川恭介艱難地、重新彎下了腰,聲音乾澀。

“嗨……科長閣下的難題,森川……明白了。”

“隻是,還請科長閣下,給森川一點時間,讓森川……好好想一想。”

沈默聞言緩緩眯起了眼睛。

“哦?”

“聽森川君這話的意思……”沈默的語氣慢條斯理,“是解決不了我的這點困擾了?”

森川恭介心頭猛地一沉,

“我……我……”

他張了張嘴,舌頭卻像打了死結,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冷汗順著下巴,一滴滴砸在地上。

就在這時,板本一雄朝著沈默深深一躬,賠著笑,小心翼翼地開口。

“科長閣下息怒,請容我跟森川君,說幾句話,就幾句。”

沈默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點了點頭。

“謝謝科長閣下!謝謝科長閣下!”

板本一雄如蒙大赦,連連鞠躬,隨即走到森川恭介身前,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倭語,低聲說道:

“森川君,你聽好了。”

“從你冇有和你的艦隊一起沉入海底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森川恭介渾身劇震。

“忘掉你的驕傲吧,忘掉你那不值錢的尊嚴吧。”

板本一雄的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鑽進他的耳朵,

“三浦時彥少將,陪著艦隊一起沉了,那是英雄,可英雄現在在哪兒?在海底喂魚!你呢?你還活著!”

“你想活,就隻有一條路——”

“用彆人的命,換你自己的命!”

板本一雄盯著他的眼睛,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句,

“然後,老老實實地,做一隻最忠實的狗!”

森川恭介怔怔地站著。

是啊。

在艦隊覆滅、在三浦少將與萬千將士一同殉國的那一刻,他森川恭介,為了活命,爬上了大夏人的救生艇。

從那一刻起,他的驕傲,他的尊嚴,他身為帝國軍人的一切,就已經沉入了那片冰冷的海底。

事到如今,他還端著什麼?他還守著什麼?

他還有回頭路可走嗎?

森川恭介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長長地、絕望地吐出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一滴淚水,順著他的眼角滑落。

突然,森川恭介猛地睜開了眼!

他俯下身,朝著沈默,重重地拜了下去。

“科長閣下。”

他的聲音,已經徹底平靜下來,

“您的難題,森川……想到了一個,可以解決的法子。”

沈默挑了挑眉:“哦?森川君想到了什麼好辦法,說來聽聽。”

森川恭介語氣中竟然還帶著幾分懇切,緩緩說道,

“這一千多人,一直露天關押在院子裡,風吹日曬,連個擋風遮雨的地方都冇有。”

“傳揚出去,外人隻當是我們大夏……當是科長閣下苛待僑民,於名聲有礙,實在不夠妥當,也不夠……人性。”

“所以,森川以為,當務之急,是尋一處寬敞的倉庫之類的所在,將他們儘數收押進去,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

“隻是這些人被關在倉庫裡,夜裡難熬,難保不會有人……私自生火取暖。”

“倉庫年久失修,又堆滿了雜物柴草,最怕的,就是走水。”

說到這,森川恭介低下了頭。

“這黑燈瞎火的,真要是失了火,倉門又厚重,裡頭人多擁擠,一時疏散不及……那可就,誰也說不準了。”

沈默聽完,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驟然微微一睜。

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躬身低頭的森川恭介,心頭,竟也掠過一絲意外。

‘看不出來……’

‘這小鬼子,平日裡端著個參謀長的架子,道貌岸然,下起狠手來,倒是一點不含糊。”

“張口就要把一千多同胞,一並燒成灰燼,連眉頭都不帶皺的。’

‘狠,是真夠狠。’

‘不過——’

沈默眼底寒光一閃,唇角卻極淡地勾了起來,‘這樣的狗,我喜歡。’

‘夠狠,手上沾了同胞的血,才再也洗不乾淨,再也回不了頭。’

“好。”

沈默當即拊掌,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語氣和煦得如沐春風。

“森川君不愧是艦隊參謀長出身,運籌帷幄,心思縝密。”

“你這個法子,仁至義儘,又滴水不漏,算是把我這點困擾,圓滿地解決了。”

“正所謂,一事不勞二主。”

他站起身,緩緩道,

“這樁‘善舉’,便交由森川君,親自去完成。”

“需要什麼人、什麼物,儘管開口,我讓他們全力配合你。”

森川恭介的肩頭,幾不可察地一顫,卻還是重重俯首。

“嗨……森川,領命。”

沈默不再看他,伸手按下了桌角那臺連通秘書室的通話器。

“讓李維、馬彪,來見我。”

通話器那頭,傳來王麗清脆的應答:“是,科長!”

不多時,房門被推開,李維和馬彪走了進來,二人齊齊行禮:“科長!”

沈默也不繞彎子,把今夜的“差事”,三言兩語將任務交代了下去,二人自然無有不遵,齊齊應了聲“是”。

隨後四人便準備離開辦公室。

就在即將跨出房門的那一刻,沈默忽然又開口,叫住了李維和馬彪。

“你兩個,留一步。”

二人腳步一頓,回身。

沈默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上的文書,壓低的聲音。

“記住了。”

“今夜這樁差事,所有人隻許打下手。”

他抬起眼,目光森冷,

“所有的關鍵,都必須讓森川恭介,親自動手。”

李維心頭一凜,馬彪卻咧嘴一笑,二人異口同聲:

“是!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