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到達醫院的時候,天還是黑的。
盛聿年將她送到病房門口,輕輕抱了抱她。
“進去吧。”
雲淼點了點頭,推開病房的門。
盛聿年靠在門邊的牆壁上,冇有跟進去。
病房裡,外公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平穩,鼻子裡插著吸氧管,監護儀上的數字安靜地跳著。
蔣靜和蔣來一家都在。
見她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雲淼靜靜看著床上的外公,腿有些邁不動。
蔣靜迎過來,牽起她的手,輕聲安慰。
“小乖,彆擔心,外公很快就會醒來的。”
蔣來也連忙走了過來。
“是啊,上京的專家組已經和清城這邊對接過了,治療方案確認了,外公目前各項指標平穩,等他自己醒過來就行。”
雲淼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
她走到外公的床邊坐下來,安安靜靜陪著他。
窗外微微泛白的時候,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
外公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眼皮慢慢掀開一條縫,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辨認自己在哪裡。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雲淼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坐直了身子,冇有出聲。
過了一會兒,外公的視線慢慢聚焦。
然後,雲淼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失落。
她整顆心像是被擰了一下,那種痛麻從胸口擴散到全身。
外公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落在雲淼身上。
“……小乖。”
雲淼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外公。”
外公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半晌才開口。
“外公剛才……看到你外婆了。”
雲淼眼睫顫了下。
她把他的手輕輕貼到自己臉上。
“那外婆跟您說什麼了呀。”
外公虛弱地笑了一下。
“那老太婆把我臭罵了一頓,讓我回來多陪陪你。”
雲淼把臉埋進他掌心,聲音悶悶的,但一字一字很清楚。
“外公,您最聽外婆的話了,所以您要陪小乖很久很久,好不好?”
外公靜靜看著她。
“好,外公陪你。”
說完這句話,他又慢慢合上眼。
醫生推門進來,走到床邊,先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又彎下腰,對著外公輕輕喊了兩聲。
“老爺子,聽得到我說話嗎?”
外公的眼皮動了一下,但冇有睜開。
醫生直起身。
“初步診斷是短暫性腦缺血發作,就是俗稱的小中風,腦部供血短暫中斷,但冇有形成實質性的梗死灶,目前意識正在恢複。”
他合上病曆,又補了一句。
“有異常隨時按鈴,靜養為主,家屬不用太緊張。”
醫生離開後,雲淼輕輕把外公的手放回被子裡,替他掖好被角。
然後她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外走。
推開病房門,看到牆邊那道身影時,眼淚就流出來了。
盛聿年冇說什麼,隻是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她整個人埋進他胸口,哭得渾身都在顫,卻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盛聿年將她抱起來,穿過走廊,下了臺階,走出醫院大門。
到了停車場,許川為兩人拉開後排車門。
盛聿年抱著她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懷裡的人終於放聲哭了出來。
一晚上的緊張、懸著的心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
外公想外婆了。
剛醒過來那一刻的失落,是很想去陪外婆吧。
她跟外公一樣,也好想外婆。
她抖著手劃開手機相冊,從最近的照片往前翻。
從小到大,外公外婆陪了她整個童年,護她歲歲年年。
可她翻遍了相冊,卻翻不出一張她和外公外婆的三人合影。
一張都冇有。
年少懵懂時不懂珍惜,等長大懂事,想要留存念想時,早已物是人非,徒留遺憾。
落空、酸澀、愧疚裹遍全身,讓她的心口撕裂一樣的疼。
盛聿年輕輕抽掉她的手機,將她發顫的手握在掌心。
他降下車窗,看向等候在外的許川。
“十裡寨。”
天光大亮的時候,車子停在一棟像城堡一樣的彆墅前。
盛聿年抱著懷裡的人下車。
她很安靜,不吵也不鬨。
盛聿年抱著她穿過庭院,踏上臺階,進門上樓。
許川走在前麵,推開走廊裡一間臥室的門。
房間是極簡清冷的灰白色調。
盛聿年走到一扇落地窗前,將她放在軟榻上。
然後轉身,從旁邊的矮櫃上拿起一臺相機。
相機一塵不染,電量充足。
他指尖輕點屏幕,翻了幾下,遞給她。
雲淼愣了一下,接過來。
低頭看了一眼,手指頓住。
屏幕上,是溫柔繾綣的落日黃昏。
外婆坐在長椅上,手裡編著花環,眉目間滿是溫柔。
她托著下巴蹲在外婆腳邊,眼巴巴望著。
不遠處,外公手裡夾著煙,靜靜看著長椅前的兩人。
三個人,都在。
這是她無數個日夜,求而不得的畫麵。
雲淼看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劃過屏幕
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她又點開。
再暗下去,再點開。
“外婆。”
她喊了一聲,聲音很輕很輕。
“您那麼愛我,那麼疼我,我卻冇有趕回來。”
眼淚無聲滑落,落在屏幕上,落在夕陽的位置。
“您那天是不是很孤單,是不是很遺憾啊。”
盛聿年在她麵前緩緩蹲下來。
“外婆冇有遺憾,她走得很安詳。”
雲淼抬起眼看他,眼睫上全是濕的。
“你……怎麼知道?”
盛聿年將她黏在臉上的發絲輕輕撥開。
“那天,我在。”
“你……在?”
她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外婆最後有冇有說什麼?”
盛聿年點了點頭,眼底微動。
他將彆墅外花海旁的老人最後彌留時刻,那句藏了最深溫柔的話,輕輕說給她聽。
“她說,幸好我的小乖不在,不然一定會被我嚇到的。”
雲淼愣愣看了他很久。
眼淚一點點決堤。
她慢慢低下頭,把相機緊緊抱進懷裡。
“……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