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芝好似失神似地凝視我片刻,跟著又將視線轉向彆處。他用扇骨擊著手心,邊說:“何以言謝,當年若非是你,我早已——”

他話音微滯,搖頭一笑,終究再冇說下去。

自此,我就在那竹園裡住了下來。

我從他人的隻字片語裡聽說到——當日浣劍真君和魔尊的殊死之戰,天地色變,山搖地晃,最後,是慕無塵以真劍祭向天霄,終擎殺謝天瀾於青海之眼。

魔尊屍身尚未尋得,業火和真火亦下落不明,我自成了眾矢之的。我為保住自己和孩兒性命,將自己所知全盤交待,正道中亦有些人可證明,慕青峰所說未有半句作假。當初,幾位仙長曾說過,慕青峰若與魔尊仍有糾纏,當由浣劍真君親手清理門戶,此話,竟成了我一時的保命符。

浣劍真君不知去向,而我則被軟禁於天門宗之內,聽候發落。

當日,我為殺謝天瀾,催逼自己動用真氣,妖丹已臻枯竭。在這四麵楚歌之時,幸得賀蘭芝相助,我掙紮強撐,大可在八個月後勉強將這孩子生下。

我平日皆在屋裡打坐,實則未有任何成效,過了兩月,我肚子開始顯懷,卻仍覺得自己腹中孩兒比一般孩子小得多。我為了孩子,將自身本就捉襟見肘的靈氣儘數滋養陰蹺,導致我日漸消瘦,頭發更是變得枯燥。我看著手心裡的一綹落發,隻看它灰黑之中摻著花白,並且白色日愈增多。

“青峰。”我聽見一聲叫喚,循聲望去。來人玉冠紫衣,溫潤如玉,正是賀蘭芝。我默默收起憂色,朝他靜靜地莞爾。

賀蘭芝與我在桃林間慢行,我聽著他說:“這陣子雜事諸多,實在難以抽身,待魔宗餘孽除儘,我也能來此多陪一陪你了。”

賀蘭芝不說常常過來,可一月裡必會到此院中兩三回。他對我方方麵麵照顧周到,不曾令我有所短缺。我深明自己當前的處境如何,在這個當口,身為天門宗少宗主,理應對我這個魅妖敬而遠之,而非與我這個犯人如此接近。

然而,我卻又明白,這一些話,他平日必也冇少聽得。在這當下,我何必多說贅言,再令他頭疼:“我從未覺得煩悶,你當以要事為先,不必牽掛我。”

我與他說話溫和,卻又刻意帶著一絲疏遠,賀蘭芝心細如發,何嘗不知。他佯做輕鬆道:“你不用怕拖累我,賀蘭芝既可保你在此,就從不在乎他人三言兩語。”他停下來對著我,“你隻管安心調養,不管浣劍真君可否趕上,都無人可動你。”

我一聽他說起慕無塵,心中難免一刺——我自知自己應該感激慕無塵舍棄名聲鼎力相護,心底卻又清楚得很,他是為了還我人情,這才想方設法保我。

他那日離去之後,就再也冇在我眼前出現過,必是不願意再看到我和腹中孩兒。想當然,在他心中,慕青峰是何等難堪的存在。

賀蘭芝未料自己失言,忙轉開話頭,臉上一笑:“你這孩子,可想好了名字冇有?”

起初,賀蘭芝對我懷子亦難以接受,日子漸久,他卻總愛先比我提起吾兒。我想到了孩子,心頭也不覺鬆快,搖一搖頭:“尚不知是男是女,如何取名。”

賀蘭芝卻往我肚子定睛一瞧,跟著,就一臉好是認真地道:“依我看,定是個閨女。”

我一怔:“——此話當真?”

賀蘭芝篤定地一點頭,煞有其事搖著扇子說:“不瞞你說,我從小就有個奇能,一眼便可看出孕婦腹中懷的是男兒還是女兒。我門中師姐師妹嫁人懷子,必會回來問道我一番,從未出錯。”

我一臉將信將疑,心想賀蘭芝何必信口胡說,又覺得哪裡有古怪。

賀蘭芝卻一副胸有成足的模樣:“端看數月之後,到時候,便知真假。若我說對了——”我不禁接著他的話問:“若你說對了,當如何?”

他一收扇子,拿扇骨敲著手心,一副笑又不是笑的樣子:“到時……到時候,再說。”

——我眼前的賀蘭芝,對我來說,是個很熟悉,但又有些生疏的存在。

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