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庭州辯策議靈州
李慶安從案後站起來,走到堂中,來回踱步。
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周興鬆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又冷又利:“節帥,下官以為,此事不可縱容。”
“朝廷設品官,委派州郡,按乾律,州縣正官犯罪,節度府亦隻能羈押,錄其罪狀,上報朝廷,聽候裁決。”
“唐舜以節帥便宜之權,擅殺彆駕、司馬,更將五縣僚屬斬殺殆儘,此風若長,北庭諸州效仿,朝廷威嚴何在?節帥威信何在?”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依下官之見,不如將唐舜召來庭州,當麵質問。”
“與此同時,派出一隊官吏,馳赴靈州,逐一核查。”
“若唐舜所言屬實,百姓狀狀有據,那便從輕處置。”
“若有一人枉死,一員不該殺,那便依律嚴辦,以正視聽。”
“如此,既不失節帥威嚴,又可堵天下悠悠之口。”
李慶安冇接話,隻是繼續踱步。
周興鬆的話像一枚釘子,釘在了堂中。
那些罪名,那些人頭,那些被廢止的祖製,都在等著一個說法。
李長林站在堂下偏位,本來是做個透明人,此時卻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節帥,下官不敢苟同周判官之言。”
周興鬆斜了他一眼,冇說話。
李長林繼續道:“靈州如今是什麼光景,周判官比我更清楚。”
“城塌了七成,百姓跑了半數,官署裡連個像樣的書吏都湊不齊。”
“唐舜一入靈州,便遇上文忠公大祭,全州百姓聚在城東告狀,下官冇有去,卻也能感覺到群情激奮。”
“他若不當機立斷,靈州當日就可能生變。”
“而今他用了半個月,殺了貪官,改了稅製,壓了糧價,連蜂窩煤都替靈州百姓燒出來了。”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是私心?”
周興鬆冷笑:“李衙推,你倒是替唐舜想得周全。”
“可你想過冇有,他今日殺彆駕,明日殺司馬,後日是不是連我們幾個也一並殺了?”
“便宜之權是節帥給的,不是他唐舜自己長的,他手握此權,又攬儘靈州大權,無人製衡,時日一久,便是尾大不掉。”
李長林也來了火氣:“周判官這話好冇道理!”
“唐舜若真有異心,他為何還要六百裡加急把罪狀送到庭州來?為何還要庭州委派官吏?”
“他送這封信來,就是請節帥去查,請朝廷去審,他連自己的後路都堵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雷嵩在旁插話:“李衙推此言差矣。”
“他唐舜敢這麼做,便該承受這麼做的後果。”
“若是來庭州短短幾日,靈州便能出岔子,那這個刺史,便當不得,德不配位,不如趁早換人。”
“換誰?”
李長林轉過身,直直盯著雷嵩,“雷支使倒是說說,誰能在十日之內,把一個被貪官吃空了、被匈奴打殘了的靈州收拾成今日的模樣?”
“你有人選,我這就去請節帥調人!”
雷嵩被噎了一下,臉色漲紅:“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夠了。”李慶安終於停住腳步。
他站在堂中,背對著眾人,麵朝窗外紛飛的大雪。
半晌,他才轉過身來,目光沉定地掃過每一個人。
“唐舜在靈州做的事,前無古人。”
他的聲音沉得像壓著千鈞重的雪,“做便做了,不必再多議,隻是有一件事,我忽然想起來——”
他頓了頓,眉頭微擰:“唐舜在靈州殺官、改稅、設勾當司、燒蜂窩煤,樁樁件件,都寫在文書上。”
“可文書上冇有一個字,是替他自己叫屈的。”
李慶安擺了擺手:“我已有決斷,先都下去吧,李長林留下,連夜起草折子,其餘的事,明日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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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欲言又止,見李慶安已經閉上眼睛,隻得不甘心離去。
很快,隻剩下李慶安和李長林二人。
李慶安緩緩睜開眼睛,問:
“長林,唐舜通篇隻說靈州百姓如何苦,如何怨,如何活不下去,你說,經此一事,靈州百姓自己,又是怎麼想的?”
靈州城,城南一間破屋裡。
四五個看著有些家底漢子圍著一個黑鐵爐子,蹲得整整齊齊。
爐膛裡三塊蜂窩煤疊著,藍幽幽的火苗穩穩冒著。
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蹲在人群中央,肥厚的手指不停地戳著爐壁,嘴裡嘖嘖有聲:“這玩意兒真能燒一天?看著邪乎。”
“誰知道呢?”一個瘦高漢子搓著手,“放了三塊,這不還是好好的?咱們蹲了快一個時辰了,火也冇小,鍋裡的水也冇停。”
“老劉,你家那個怎麼還多了根鐵管子?”有人捅了捅旁邊一個黑臉漢子。
老劉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得意地敲了敲爐子上豎著的那根鐵皮煙囪: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寶瓶鎮那邊的人專門叮囑的。”
“說這煤餅是好東西,可要是放在屋子裡悶著燒,還是得防著點,有了這根煙囪,煙全抽出去了,你聞聞,有味兒嗎?”
幾個人湊近吸了吸鼻子,果然隻有一股淡淡的炭火氣,半點嗆人的煤煙味都冇有。
“神了。”瘦高漢子摸著下巴,眼裡透著稀罕,“要說,這唐大人來了,咱們靈州真要過上好日子了。”
這時,蹲在外圈的一個胖子忽然冷笑了一聲。
此人滿臉橫肉,脖子短粗,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皮襖,眼睛不大,卻透著一股老江湖的油滑。
他姓張,當年在靈州衙門裡幫官府收過稅,算得上半個吃官飯的,如今冇了差事,混在百姓堆裡過日子。
“你們這些人,就是冇見過世麵。”
他撇了撇嘴,聲音裡帶著過來人的得意,“早些年,我也是幫官府收過稅的,他們的德行,你們不清楚,我可太清楚了。”
眾人紛紛扭頭看他。
“無非就是清洗官場,然後換上自己人的戲碼。”
張胖子掰著手指頭,說得唾沫橫飛,“殺彆駕,殺司馬,殺縣令,殺了一大堆官,然後呢?”
“換上跟著他從北邊打過來的那幫人。至於改稅——”
他重重哼了一聲:“聽聽就算了,他能改這些稅,總能變著法子收回去。”
“今天說不收人頭稅,明天就能加個彆的名目,官字兩張口,道理全在人家嘴裡,你還能咬他不成?”
瘦高漢子有些不服氣:“可人家殺了那麼多貪官,給咱免了那麼多稅,這是實打實的,你冇看祭臺上那血,還冇乾透呢!”
張胖子斜了他一眼,冷笑更甚:“你呀,還是太嫩。”
“殺貪官,那是因為貪官擋了他的路,不是因為他心疼你。”
“他殺了人,坐了位子,再換上自己的人,往後靈州就是他一個人的。”
“你信不信,過不了幾個月,今日的恩,全變成明日的債。”
“那蜂窩煤呢?便宜是實打實的便宜,一爐火燒一天,才十五文錢,這你也說是假的?”老劉忍不住反駁。
張胖子被噎了一下,隨即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環顧四周,把聲音拔高了三分:
“好!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裡——”
他伸出又短又粗的手指,點著屋裡每個人的鼻子:
“若是他姓唐的當真跟其他官不一樣,當真是為了靈州百姓好,不是為了自己的官帽子,更不是為了朝廷裡那些虛名——”
“我一個人,把全靈州的屎挖出來,煮熟了,全部吃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