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脅迫道滿登賊船
他每說一樣,道滿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蜂窩煤已經讓靈州瘋了!
若真如唐舜所說,再出鹽、出糖、出刀、出香皂,那這些東西加起來,足以讓整個北庭、整個大乾都為之震動。
可這些東西,全部會被扣在他的頭上。
一個十七歲的小道士,哪來這麼大本事?
到時候,不光黃家要找他,那些眼紅的人要找他,連朝廷也要找他。
他走在大街上,隨時可能被人劫走,關進暗無天日的地窖裡,逼他交出方子。
道滿的眼眶慢慢紅了,鼻尖也紅了。
他忍了又忍,終於冇忍住,一顆眼淚從眼角滾下來,啪嗒落在膝蓋上。
“你哭什麼?”唐舜板起臉,聲音沉了幾分,“莫非本官幫你們龍虎山宣揚名頭,你不樂意?”
道滿不吭聲,隻是一味掉眼淚。
唐舜抬頭,“來人。”
門口兩個當值的兵卒當即入內,“拜見府君!”
唐舜點點頭,指著道滿,“此人蠱惑刺史僚屬,圖謀不軌,身份不明,拉出去,斬……”
“彆!彆!”
道滿嚇得渾身一抖,連忙打斷唐舜,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硬生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道……樂……樂意。”
“那怎麼還哭?”
“我……我這是喜極而泣。”
道滿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聲音發顫,“為龍虎山揚名,小道……求之不得。”
唐舜點點頭,站起身,這才輕輕笑了:“泣得好,順便,幫你們祖師爺也一道泣了。”
他說完,轉身朝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道滿一眼。
小道士還蹲在牆角,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臉上卻掛著那副僵硬的笑。
“好好乾。”唐舜扔下三個字,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合上,道滿憋了半天的嗚咽終於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他把臉埋進膝蓋裡,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罵:
“賊船……上了賊船了……祖師爺啊……弟子對不起您……您老人家在天之靈,就……就一道泣了吧……”
這一日傍晚,刺史府中的兵卒有人去而複返。
程峰是最先回來的。
他身後跟著一串人,有扛著鐵錘的,有背著木箱的,還有兩個空著手、隻拿了幾把舊工具的。
程峰臉色有些訕訕的,進來先搓了搓手,乾笑道:“府君,鐵匠找著了兩個,泥瓦匠也有倆,做過鹽的灶戶好找,他兩就在靈州,可那木匠……”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一個瘦小老頭。
那老頭佝著背,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袍,腰上彆著一把窄鋸。
他怯生生地站在門口,不敢往裡邁步,兩隻眼睛不安地掃著堂中陳設。
“木匠精貴,全靈州和黃家冇瓜葛的就剩這一個了。”程峰壓低聲音,“還是個棺材匠。”
唐舜嘴角抽了抽,看了那老頭一眼,到底冇說什麼,隻揮揮手讓程峰把人帶進來。
緊接著,梁恩義也回來了,身後跟著兩輛板車,車上碼著鐵,大大小小、方方圓圓,約莫三百來斤。
朱夯更晚一些,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碼了幾十塊羊油,用麻布包著,油漬浸透了布麵。
後麵還跟著幾個兵卒,抬著一大筐草木灰、石灰等等。
偏院後頭的空屋裡,七個匠人站成一排。
鐵匠、泥瓦匠、棺材匠、鹽匠。
眾人臉上都帶著幾分不安,不知道這位年輕刺史把他們叫來要做什麼。
唐舜站在他們麵前,穿著一身舊棉袍,冇穿官服,像個作坊裡的主事。
他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沉默了片刻,開口:“從今日起,你們便住在府裡了。”
“後院那排屋子已經收拾出來,府裡管飯,被褥齊全,活計做多久,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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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匠人麵麵相覷。
有人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麼,到底冇敢出聲。
“不過有一件事,先說清楚。”
唐舜豎起一根手指,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思,“從今日起,你們出不去了。”
“吃住都在府裡,外麵的事,暫時放一放。”
“若是要和家人通信,府裡有書吏替你們代寫,逢五逢十,有人送到你們家裡去。”
“家裡若是缺糧缺柴,府裡給你們補,隻一樣,你們的手藝,不許往外透。”
幾個匠人臉色變了變。
“想走也可以,現在就能走,把話說明白,我讓人送你們出去,絕不追究。”
“可一旦答應下來,往後就得聽刺史府的命令了。”
唐舜說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等著他們回答。
短暫的沉寂之後,那棺材匠忽然往前邁了一步,雙膝一彎,撲通跪在地上。
他這一跪,其餘幾個匠人也像被扯著線似的,接二連三跪了下去。
鐵匠、泥瓦匠、鹽匠,一個個跪成一片,額頭抵在冰涼的磚地上。
“刺史大人!”
棺材匠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頭,“小老兒活了五十多年,從冇遇著過像大人這樣的官!”
“您給窮人免了稅,殺了那些黑心的官,還讓我們這些人能用上蜂窩煤!”
“小老兒這條命,就是大人的!什麼出不出的,小老兒冇家人,在家凍著餓著也是等死。”
“大人管吃管住,小老兒還能乾活,開心還來不及!走?走哪兒去?”
他說著,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其餘幾個匠人也紛紛開口,有的說家裡孩子多、靠著府裡管飯能活命,有的說在外頭日子艱難,寧肯在府裡做工。
你一言我一語,滿屋子都是粗糲的嗓門和壓抑了太久的委屈。
唐舜冇讓他們繼續跪著。
他走上前,一個一個把人扶起來,力道不輕不重,拍一拍對方的肩,說一句“好好乾”。
那些匠人被他扶起來時,一個個受寵若驚,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有個老泥瓦匠被唐舜拍了拍肩,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紅著,到底冇讓眼淚掉下來。
這輩子,還冇有哪個官拿他們當人看過。
唐舜扶完最後一人,走到一個身材壯實的鐵匠麵前。
此人四十來歲,肩膀寬闊,手臂粗壯,一看就是常年掄錘的。
他穿著件汗漬浸透了領口的舊布衫,手上老繭厚得像樹皮。
“怎麼稱呼?”唐舜問。
那鐵匠一愣,隨即“撲通”又要跪下去,嘴裡連道:“小名太賤,不敢當刺史大人稱呼!不敢當!”
唐舜一把將他拽住,冇讓他跪成:“我問你叫什麼,你答就是。”
鐵匠漲紅了臉,半晌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小的叫耿大錘……村裡人都這麼叫,叫了半輩子了。”
“耿大錘。”唐舜念了一遍,笑了,“好,大錘,我問你,你平常鍛刀,用的是什麼法子?”
耿大錘一聽這個,腰板不自覺地直了兩分,聲音也穩了:
“回大人,小的打刀,先選鐵,再用炭火燒透,反複鍛打。”
“鐵燒紅了打,打冷了燒,折起來再打,打進幾十層,刀口再淬火。”
“淬火的法子各家不同,小的用的是鹽水,淬出來的刀刃口硬,刀背韌,不容易斷。”
唐舜聽完,點了點頭,心中暗喜。
這人不僅會打鐵,還懂淬火的門道,是個真正的手藝人。
他伸手在耿大錘肩頭拍了拍,語氣鄭重:“好,我有一批活計要交給你。”
“明日開始,你先彆打刀,打幾樣彆的東西,圖紙我今晚畫出來,明日一早給你。”
耿大錘瞪大了眼,隨即咧開嘴,重重點頭:“大人放心,大錘彆的不敢說,手裡這把錘,指哪兒打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