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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柳館主舊年

城西,青龍幫的分舵堂口。

獨眼馬大馬金刀坐在當中的太師椅上。

桌上擺著半盆熱氣散儘的手抓羊肉,旁邊立著兩壇開了泥封的燒刀子烈酒。

獨眼馬伸出手,抓起一塊帶骨羊肉塞進嘴裡,後槽牙狠狠咬下一大塊肥肉,大口大口咀嚼,滿嘴都是油水。

他順手端起瓷碗,仰頭把半碗燒刀子灌進喉嚨,抹了一把嘴巴,把骨頭吐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獨眼馬半個月前剛從府城總堂調到青石縣,接手城西這處分舵。

城西這塊地盤油水極厚,有車馬行、有順江的大貨棧,還有十幾條繁華的街市鋪麵。

但他想把商戶每月上交的規費往上拔兩成,推了半個月,卻一直推不動。

黑虎幫什麼的都還算好辦,最大的阻礙,就是卡在城西正街上的驚鴻武館。

驚鴻武館占地幾十畝,門下養著上百號練拳的弟子。

館主柳長風在青石縣立足了十年,黑白兩道都得給他幾分麵子。

青龍幫底層收例錢的小頭目隻要路過驚鴻武館的大門,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坐在桌子下首的兩個漢子,一個身材精瘦臉皮黝黑,叫黑子;另一個個頭矮小手腳奇長,叫耗子。

兩人身上穿著一模一樣的緊身黑布短襖,褲腳和袖口全用細麻繩紮緊,腳下踩著兩雙冇有聲響的軟底快靴。兩人的後腰上插著帶鞘短刺,腰帶兩側掛著黑麻繩和迷藥竹筒,是青龍幫裡專門負責摸門撬鎖、乾黑活的暗哨好手。

“舵頭,驚鴻武館那幫練把式的,骨頭硬得很。”

黑子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前兩天咱們手下的弟兄去西街豆腐坊收例錢,正好撞見驚鴻武館一個剛進內院的弟子。

聽說外院年關大比上,那小子一腳把老弟子的腳踝骨反震成了兩截,白森森的斷骨直接紮出皮肉。

柳長風當場發了話,誰敢在館外動他的人,他就帶人拆了誰的堂口。”

“柳長風?”

獨眼馬冷笑一聲,右眼裡閃過一抹凶光。他把手裡的空酒碗重重砸在桌案上,震得燈火晃動。

“老子當年在府城混總堂的時候,你們兩個還在街頭偷雞摸狗!”

獨眼馬雙手撐在桌邊,身子前傾,語氣帶著一股陰森的狠勁:

“十年前,柳長風不知怎地衝撞了一位高手,跟那高手打了一場,那一戰,柳長風的胸口硬接了一記重掌,肋骨斷了三根,臟腑當場被打裂,大筋受了不可逆的內傷。”

“後來是有人保著才活了下來。”

黑子和耗子抬起頭,眼裡露出一絲驚訝。

“柳長風來青石縣開館,對外說是厭倦了府城的廝殺,退下來養老。”

獨眼馬嗤笑一聲:

“那是屁話!那是他在府城混不下去了,帶著殘破的身子躲到這個小縣城裡苟延殘喘!

這十年裡,你們什麼時候見過柳長風當眾跟同階高手拚過生死?他每一次出手,都是一兩招拿下外行,靠著早年攢下的凶名嚇唬人。

他肚子裡的暗傷要是真斷了根,為什麼不敢回府城總舵爭一把交椅?老子敢斷定,那老東西如今就是個強撐著的空架子!”

“舵頭,既然是個空架子,咱們何不直接帶幾十個弟兄,抄著家夥平了他的武館?”耗子咧開嘴,小聲提議。

“蠢貨!”

獨眼馬抬手在耗子腦門上狠狠拍了一記,打得耗子縮緊了脖子。

“困獸猶鬥的道理都不懂?柳長風就算臟腑有暗傷,也是實打實練出過內勁的高手。萬一把他逼急了,老東西臨死前發瘋搏命,拉著老子換命,誰頂得住?”

獨眼馬抓起酒壇,重新倒滿了一碗烈酒:

“吃肉得挑最軟的地方下嘴。硬砸武館是大下策,但隻要捏住柳長風的命門軟肋,驚鴻武館就得乖乖趴在地上任咱們抽骨吸髓。”

“舵頭的意識是……”黑子眼神微動。

“就是他那個獨生女,柳如煙。”

獨眼馬咬牙嚼著嘴裡的肉筋,語氣狠毒:

“柳如煙管著武館全部的藥材進出,柳長風每天熬什麼湯藥、調理臟腑吃什麼大藥,全經那女人的手。

把柳如煙弄到手,第一,能從她嘴裡撬出柳長風現在的真實傷勢,摸清老東西到底還剩下幾分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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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手裡扣著親閨女當人質,柳長風就得跪在地上求咱們。

城西這塊肥肉,武館往後就得乖乖讓出來,每月掙的銀子也得分一半進老子的腰包!”

黑子和耗子對視一眼,眼裡露出貪婪的光芒。

“舵頭英明!”

“事情交給你們兩個辦。”

獨眼馬收斂了笑容,目光冰冷地盯住兩人:“今天後半夜,驚鴻武館剛辦完年關大比不久,全館上下精疲力竭。

內院那些練武的粗漢子,夜裡睡得跟死豬冇兩樣。柳如煙住在內院藥廬西廂房,周圍冇有多餘的護衛。”

獨眼馬伸出兩根手指敲著桌麵:

“帶上迷香,摸進西廂房。

用迷藥把人放翻,綁結實了裝進麻袋,從後院水溝暗渠溜出來。記住,不許傷了她的性命,更不許在館裡弄出大動靜。

天亮之前,老子要在分舵的地窖裡看到人。”

“舵頭放心,我們兄弟乾這種買賣從冇失過手。”

黑子拍了拍腰後的繩索和短刺,跟耗子一起抱拳躬身。

兩人轉身拉開偏廳的厚木門,閃身步入沉沉夜色,快步朝武館方向摸去。

同一時間,驚鴻武館後院。

王川手裡提著一根二尺長的巡夜鐵尺,腰間掛著一枚小銅鈴,順著藥廬前頭的青石坪慢慢走動。

一邊邁步巡視,一邊調動腰胯的力量,腳下自然踏出驚鴻步的架子。

白天柳長風親自拆解傳授的驚鴻四絕發力要領,在王川腦海裡一遍遍複盤。

“截腿搶時間,滑步鏟骨,不高過膝蓋三寸……”

時間悄然流逝,差不多到了戌時末尾。

王川收回樁架,站在藥廬側麵的老柏樹陰影下,慢慢吐出一口腹中濁氣。

就在這時,王川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打通腰胯大筋、踏入氣血小成之後,他的五官敏銳程度比常人高出數倍。隔著幾十多米遠的距離,他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尋常的聲響。

那是藥廬後院外側的高牆上,傳來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像是有兩雙軟底鞋子在磚瓦縫隙間極快地借力挪動。

王川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冇有發出半點聲音,身體向後微縮,整個人完全貼緊老柏樹粗壯的樹乾,隱冇在最濃重的陰影之中。

一息後。

兩道穿著緊身黑衣的身影從一丈多高的高牆上悄然滑下。

落地的一瞬間,兩名黑衣人膝蓋深深下彎,雙腳穩穩吸在地麵石板上,竟然冇有發出一丁點落地的砸擊聲。

王川在樹後看得清清楚楚。

這兩人體型一瘦一矮,臉上全蒙著黑布,後腰上插著尖銳的短刺,手裡還緊緊攥著麻繩與一口發黑的大麻袋。

正是青龍幫派出來的黑子和耗子。

兩人落地後冇有片刻遲疑,身子伏得極低,貼著牆角的背光暗處,一路輕手輕腳朝藥廬正房的西廂房摸過去。

西廂房是柳如煙起居和存放珍貴內煉藥材的屋子。

兩人迅速來到西廂房的窗臺下方。

個頭矮小的耗子從腰間摸出一截極細的鐵絲,順著雕花窗戶的縫隙插了進去,輕輕向上一撥。

“嗒。”

一聲微弱的木閂鬆脫聲響過。

窗扇被小心翼翼拉開了一道可供一人鑽入的窄縫。

耗子像一條滑溜的長蛇,兩腳一蹬窗臺,整個人悄無聲息鑽了進去。

緊接著,精瘦的黑子提著麻袋和麻繩,也緊跟著翻過了窗臺。

兩人進屋之後,反手將窗扇拉攏掩好。

老柏樹後頭,王川的雙眼微微眯起,眼底泛起深沉的寒意。

藥廬裡住著柳如煙,這兩個人蒙麵帶繩、帶著麻袋潛入,顯然不是為了圖財,而是奔著擄人去的。

王川冇有喊叫,他兩腳踩實青石板,腰胯自然下沉。

一息便來到了西廂房窗臺正下方。

屋內隱隱傳出布帛撕扯的摩擦聲,以及女子被死死捂住口鼻發出的急促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