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往事
演武場門口,那兩名原本按刀守門的灰衣隨從早已被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眼見少主連一具全屍都冇能留下,兩人兩腿發軟,怪叫一聲,扔下手裡的腰刀,連滾帶爬地轉過身便想奪門而逃。
王川腳尖微挑,地上兩截裴少欽遺留的殘刃破土飛起,被他反手兩記甩出!
“嗤!嗤!”
兩名灰衣隨從身形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在雪堆裡,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料理完殘局,王川折身衝向後跨院的坍塌廢墟。
“爹!!”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撕破寒風。
柳如煙早已跌跌撞撞地撲倒在碎磚亂木堆旁,兩隻原本白皙的手掌瘋狂地刨開那些壓在上麵的斷裂橫梁和碎青磚,十指磨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王川一步跨至近前,雙臂伸出,抱住那根壓在正中央、足有數人合抱粗的斷裂主梁,周身剛猛的內勁轟然爆發!
“起!”
數百斤重的梁木被他生生掀飛數丈。
廢墟深處,柳長風胸前原本就凹陷塌碎的骨節,此刻更是呈現出觸目驚心的深陷大坑,呼吸微弱。
逆血貫脈指抽乾了他體內所有的本命精血,如今氣機散亂,已然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師姐,藥箱!”
王川雙手平穩地穿過柳長風的肩胛與腿彎,以內勁護住老者將斷的脊梁,將他小心翼翼橫抱而起。
柳如煙死死咬著嘴唇,擦掉眼角糊住視線的淚水,抓起地上的藥箱,兩人一路疾掠奔進了後堂藥廬。
王川將柳長風平放在那張鋪著厚棉褥的木榻上,自己翻身坐在老者身後。
雙掌齊出,掌心緊緊貼在柳長風的後背大穴之上。
內勁順著王川的掌骨連綿不絕地灌註而出,強行包裹住老者破碎不堪的心脈經絡,將那一絲遊離在潰散邊緣的微弱生機死死鎖在胸腔之內。
柳如煙動作快得帶起殘影。
她一把掀開藥箱底層的暗格,扯出一截參王根,毫不猶豫地用銀剪鉸下一大截,扔進陶臼中搗碎成漿,混著兩顆護心大丸,撬開柳長風的牙關,強行灌了下去。
緊接著,十二根修長銀針自她指尖翻飛而落,精準無比地刺入柳長風頭頂與周身十二處大死穴,以此逆奪生機,強行封死逆血倒流的通路。
足足兩個時辰過去。
王川背後的單衫被汗水徹底浸透,但他貼在老者後背的雙掌始終沉穩。
“噗……”
塌上的柳長風身子猛地向前一挺,一口淤積在心脈深處的黑血終於噴了出來,落在一旁的銅盆裡。
淤血吐儘,老者渙散的瞳孔慢慢收聚,胸膛起伏雖然微弱,但那股遊絲般的呼吸總算是接續上了。
柳長風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掃過床邊眼眶通紅、十指滿是傷口的柳如煙,最後停在王川臉上。
“那小畜生……”
“踩爛了,頭骨都冇剩下。”
王川取過乾布擦去掌心的汗水,“兩個隨從也點殺滅口了。”
柳長風怔了怔,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牽動了胸腔碎骨,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咳出幾星帶沫的血點。
“好……踩得好……”
柳如煙急忙上前替他按揉順氣,淚珠直往老者衣襟上砸:“爹,您少說兩句,您這身子骨……”
“傻丫頭……老子命硬,閻王爺……咳,閻王爺還不收我。”
柳長風抬起手,拍了拍閨女的手背,隨後凝視著王川:
“方才渡過來的勁力……你這小子,真成了。”
王川點了點頭:“成了。”
柳長風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欣慰,但更多的卻是一抹化不開的陰雲。
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陰沉如墨的天色,長長吐出一口渾濁的濁氣:
“裴少欽這一死……天煞宗絕不可能善罷甘休。有些陳年爛穀子的賬,也該讓你們知曉了。”
王川拉過一張木凳在榻前坐下,靜靜聽著。
“十年前,府城大亂,各門各派為了爭奪幾處由天外隕鐵與靈礦催生的大藥礦脈,殺得血流成河。”
柳長風眼神空洞,仿佛回到了那個充滿血腥廝殺的歲月:
“天煞宗裴雄霸道成性,意圖吞並府城所有的武館和鏢局,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當時驚鴻武館在府城也算有些薄名,裴雄派人送來投名狀,要我驚鴻一脈交出祖傳的腿法秘典,充當他宗門下的馬前卒、替他去黑市做見不得光的臟活。”
老者自嘲般地笑了一聲,牽扯得嘴角發抖:
“老夫是個死腦筋,練腿練了一輩子,膝蓋骨軟不下去。
我當眾撕了他的投名狀,帶著驚鴻一脈退出了府城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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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裴雄那廝心胸狹窄至極,就在我們撤出府城的那一夜,他單槍匹馬殺入車隊,隻出了一掌。”
說到這裡,柳長風死死攥緊了床單:
“老夫拚儘全力接下那一擊,胸骨儘數崩碎,內臟開裂,一身快要摸到宗師門檻的修為當場被打散了大半。
要不是當時府城的守備軍剛好巡夜路過,驚退了他,老夫十年前就已經是亂葬崗的一具爛肉了。”
“裴雄是個氣罡境的宗師。”
柳長風看向王川,麵色凝重到了極點:
“內勁大成,不過是勁力化實,遊走經絡皮肉,傷敵於咫尺之間。
而氣罡宗師,已然能將體內磅礴的內勁逼出體外,化為三寸無形罡氣!
刀槍難入,水火不侵,舉手投足之間能隔空斷木碎碑,恐怖絕倫!”
“裴少欽是他唯一的嫡子。
今日死在這青石縣裡……裴雄那老狗一旦得到消息,必然會親自提刀前來。”
柳長風搖了搖頭,眼底帶著一抹果決:
“青石縣這小水坑,擋不住這尊殺神。這武館,不能要了。”
王川坐在凳上,兩隻手搭在膝頭。
裴少欽死前嘶喊的那些話,言猶在耳。
一個剛剛踏入內勁中期的宗門二世祖,便能壓得整座驚鴻武館喘不過氣來。
若是那個所謂的氣罡境宗師親臨,僅憑他現在初入內勁的實力,確實毫無勝算。
留在這青石縣等死,是最蠢的下下策。
片刻之後,王川抬起頭,迎著柳長風的目光:
“師傅,那青石縣確實不能待了。既然要走……我們去府城。”
這話一出,連正在抹眼淚的柳如煙都驚得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著王川。
府城是天煞宗的根基所在,殺了人家的兒子,不想著往窮鄉僻壤裡逃,反而要往仇人的眼皮子底下紮?
柳長風也是神色一震,目光死死盯在王川臉上:
“去府城?那是天煞宗的老巢!”
“正是因為那是天煞宗的老巢,我們才必須去。”
王川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落裡漫天飛舞的寒雪:
“第一,青石縣太小了。這裡除了幾家小藥鋪和渡口碼頭,什麼都冇有。
在這窮鄉僻壤裡,連熬一碗上品藥膳都要偷偷摸摸從牙縫裡省,我若窩在這裡,五年十年也摸不到氣罡的門檻,拿什麼去殺裴雄?”
“第二,最顯眼的地方,往往最難查。
裴少欽死在青石縣,天煞宗得到消息,第一反應必然是封鎖周邊各路隘口、順江追剿逃往外省的馬車。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宰了他兒子的人,會大搖大擺地跨進雲洲府城的大門。”
“第三,府城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官府、大乾鎮武司、還有那些同樣敵視天煞宗的百年大族,彼此製衡。
天煞宗再狂妄,也不可能在府城內光天化日之下挨家挨戶搜查屠殺。
隻要我們換了身份,隱入市井,借著府城充沛的靈藥資糧和更高的武道臺階,我有把握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內勁推上去!”
柳長風半靠在榻上,聽得胸膛微微起伏,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原以為這個泥腿子出身的弟子,空有一身狠勁,卻未料到,在麵對氣罡宗師這等滅頂大難時,王川的頭腦竟比那些在江湖裡混了半輩子的老油條還要冷靜!
潛龍在淵,池淺難養。
這青石縣的泥潭,確實已經裝不下這個蛟龍了。
“好……好小子!”
柳長風重重吐出一口鬱氣,臉上露出一抹快意:
“有膽魄,有謀略!這才是老夫看中的傳人!”
老者偏頭看向柳如煙,語氣斷然:
“如煙,按王川說的辦。
從今天起,驚鴻武館正式閉門散館!
拿銀子把那些普通外院弟子全打發回鄉下,免受牽連。
把藥廬裡最值錢的幾味老藥和房契田契全部折算成現銀,暗中準備一輛尋常的青布貨車,隨時準備動身開拔。”
“是,爹,我這就去辦。”柳如煙擦乾淚痕,用力點了點頭。
柳長風複又看向王川,眼神裡帶著一絲探詢:
“我們這邊好辦,武館本來就是老夫一人說了算。但你……城西那邊,還有家小吧?”
王川立在窗前,目光透過層層風雪,望向了城西那條深沉陰暗的長街。
西街豆腐坊。
裴少欽帶人殺上門,消息雖然暫時被封鎖在內院,但一旦武館散了,城西絕無幸免的道理。
“我今夜便回去。”
“天亮之前,我會把他們妥善安頓好,隨車隊一同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