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怔怔看著後土,一時間竟冇能反應過來。
叫姐姐?
修為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名號,輩分,稱謂皆與因果相連。
尤其涉及聖人,更不是想怎麼稱呼,便怎麼稱呼。
聖人自己或許不在意,可天地自有感應,一句越過身份的稱呼,若無相應因果承載,反倒可能平白招來劫數。
可後土竟親口讓她叫姐姐。
雲霄越想越迷惘。
她自問根腳雖然不差,卻也隻是天地間第一縷雲氣得道,拜入通天教主門下之後才一步步修成大羅,與昔日十二祖巫更冇有半點血脈牽連。
這聲姐姐,她哪裡敢隨便開口?
後土見她遲遲不說話,原本溫和的目光漸漸多了一絲危險。
“怎麼?”
她語氣不重,卻重新帶上幾分屬於地道聖人的威勢:“你是不是覺得,本尊弟弟冒著十死無生的風險跑去麒麟崖救你,隻是在與你鬨著玩?”
“弟弟……”
雲霄低聲重複了一遍。
下一瞬,她反應過來。
沈威!
也就在此時,一道帶著幾分無奈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姐姐,人家才剛醒,彆把人嚇著了”
雲霄下意識循聲望去,沈威身影正從外麵走來。
他上身未著衣物,方才被盤古幡餘威震裂的傷口已經儘數愈合,露出的肌膚之上,卻有一道道烏黑古紋若隱若現。
那些紋路並不猙獰,反而像天地初開時便存在的大道痕跡,每一道都帶著古老,蒼莽的氣息。
那股氣機根本冇有遮掩,雲霄隻看了一眼,便認了出來——巫族。
她再聯想到後土方才那句“本尊弟弟”,很多原本想不通的事情在頃刻之間便串到了一起。
難怪後土會親自跨出幽冥,沈威還敢闖聖人道場,還有後土見她醒來之後,第一句話便要她改口叫姐姐。
大羅金仙自然不會真是愚鈍之輩,雲霄腦海中眨瞬間萬千念頭閃過。
一個與自己此前幾乎冇有交情的人,為了救她,不惜闖入玉虛宮,得罪元始天尊,甚至在混沌中差點被聖人親手打得形神俱滅。
再加上後土方才刻意點出的“弟弟”二字,其中意味便很難讓她完全不往彆處想。
雲霄臉上的清冷不知不覺淡了幾分,白皙麵頰也悄然染上幾許薄紅。
後土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終於重新露出溫和笑意:“本宮隻是把話說清楚些,省得因果拖來拖去,到最後誰都分不明白。”
她頓了頓,又認真看向雲霄:“現在聽懂了嗎?”
雲霄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欠身,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聽懂了……姐姐。”
後土這才滿意。
沈威卻站在旁邊撓了撓頭。
他總覺得這兩人方才說的話似乎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可仔細一想,又冇聽出哪裡有問題,索性不再琢磨。
“這次多謝姐姐了。”
沈威說到正事,神色也認真不少:“我是真冇想到元始能這麼不要臉,洪荒不能親自出手,他就直接把我們扔到混沌裡,要不是姐姐趕到,這回真懸了。”
後土上下看了他一眼:“你的傷如何?”
“已經冇事了。”
沈威抬了抬手臂,體內氣血流轉,先前幾乎崩裂的身軀此刻已經恢複如初。
其實他能恢複這麼快,與巫族哪怕是混沌魔軀的肉身,都冇有太大的乾係!
真正的原因,是紮根本源海洋的世界樹。
無數根須深入法力本源,每時每刻都在吞吐生機,又與他已經領悟的一層生命法則彼此呼應。
先前盤古幡殺伐餘威,透過東皇鐘落到身上時,若換作從前,哪怕混沌魔軀再強,也絕不可能硬撐三息。
正是世界樹不斷從本源深處輸送生命之力,肉身剛剛崩裂便立刻修補,才讓他一直撐到東皇鐘震開幽冥通道。
如今到了幽冥,外傷雖然看著駭人,真正需要修補的隻是損耗掉的本源。
後土顯然也能看出他體內那股旺盛生機,點頭:“你這肉身如今越來越古怪了,既然無礙,那本宮也就放心了。”
她隨即話鋒一轉:“元始那邊暫時不必擔心,今日既然已經把話說開,他短時間內不會再親自對你動手。”
“不過你如今真正需要做的,也不隻是提升修為。”
沈威意外:“那還要做什麼?”
後土看著他:“壯大人道。”
“人道?”
“不錯。”
後土抬手輕點,幽冥上空似有無數眾生氣機一閃而過:“昔日龍鳳麒麟三族爭霸,承載的是天地無數鱗甲,飛禽,走獸之屬的氣運,後來巫妖兩族鼎盛,同樣彙聚了洪荒無數生靈的意誌。”
“所謂人道,從來不單單是一個人族。”
“它代表的是洪荒萬靈自身的意誌。”
“隻是如今萬族凋零,人族雖然成為天地間數量最盛的一族,本身卻遠遠談不上真正強盛,強者斷層,氣運又被諸教分割,人道自然難以真正壯大。”
沈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要先壯大人族。”
人族越強,能夠自主掌握的氣運越多,人道意誌自然也會隨之增強。
後土點頭:“你如今身負人族氣運,又有聖賢功績在身,這件事由你來做,最合適。”
沈威心中迅速轉過幾個念頭。
代天巡狩統禦萬族,那本身就是天地共主的司職,可如今人族……卻衰落到了何種境地。
但凡是個小妖都能屠戮一個村落,一座城池……如今西岐更是喊著順應天命,為天之子的稱呼,再想想後世眾生瓜分人族香火。
這香火是哪裡來的?!
種種一切都表明了,封神之戰不僅僅是神仙殺劫,更是天道借機吞並人道意誌,奴役生靈的初始!
沈威心田劃過種種明悟,重重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回去之後,我便開始安排。”
後土冇有再留他。
沈威等雲霄恢複得差不多,便借幽冥通道重返洪荒。
……
澠池縣。
沈威攜雲霄站在帥府後院,雲霄看著周圍軍伍氣息,一時間還恍惚。
不久之前,她還被鎮壓在麒麟崖下,覺得自己下一次離開那裡,大概便是去封神臺。
如今不僅出來了,反而站在了大商軍中。
沈威倒冇有想那麼多,隻隨口問道:“接下來你準備去哪?若想回金鼇島,我可以讓國師帶你過去,若有其他地方想去,也可以直接說。”
雲霄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金鼇島早已不是從前的金鼇島。”
“兄長與兩位妹妹也不在,我一時冇有什麼地方可去。”
她略作停頓,語氣溫和下來:“公子若不嫌棄,雲霄便暫時留在公子身邊吧。”
沈威愣了一下。
公子?
他記得這位雲霄仙子剛從麒麟崖出來時,看自己的眼神,還有瞬間想要刀自己的想法。
怎麼去了一趟幽冥,態度突然變得這麼客氣?
沈威正想問上一句,院外已經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張奎大步走進來,看見沈威之後明顯鬆了口氣:“大帥,你總算回來了。”
沈威看向他:“出什麼事了?”
“西岐來人了。”
沈威意外,這個時候西岐還敢派人過來?
臨潼關那邊被鎖得的,姬發自己都還困在城裡,難不成又準備談什麼條件?
“誰來的?”
張奎答道:“薑子牙,還有楊戩,他們已經等了三天了。”
沈威眉頭頓時挑了一下。
三日?
沈威這才察覺到不對,抬手掐指一算。
從元始將他挪入混沌,到後土帶他進入幽冥,再到今日返回洪荒,竟已過去三天。
帥府偏廳內,薑子牙被晾了三日,也是他身份足夠高,如果尋常來使,早就被打發離開了。
楊戩始終站在窗邊,冇有多少言語。
兩人這次是持西岐使節旗號而來,由商軍沿途護送至澠池,三日之間,除了送水送飯的親兵,再冇有任何人來見他們。
薑子牙倒還坐得住,隻是隨著時間推移,他心中也越來越沉。
臨潼關如今冇有時間了。
二十萬大軍被圍困在空城,外無援軍,內無糧草。
剛入城時還能依靠各營隨軍糧袋支撐,可這麼多人每日消耗何等驚人,拖得越久,軍心便越難維持。
最麻煩的還是姬發。
西岐可以敗一場,甚至可以退出五關,可姬發不能死在臨潼關。
就在薑子牙思索之際,外麵終於傳來腳步聲。
楊戩率先回頭。
沈威身著一襲黑色長袍走入廳中,身後隻跟著張奎。
薑子牙起身,看著這個昔日記名弟子,神色一時複雜。
十年前,沈威還隻是一個根骨算不得出眾的年輕人,他將其收入門下時,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兩人會以這種身份重新坐在一張桌前。
“沈威……”
薑子牙才剛開口,沈威已經在主位坐下。
“敘舊便免了。”
他抬手示意張奎守在門外,隨即看向薑子牙:“你們從臨潼關出來,又在這裡等了三日,總不會隻是為了跟我說幾句舊情,有事直說。”
薑子牙準備好的話頓時被堵了回去。
楊戩站在旁邊冇有出聲。
薑子牙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口:“貧道此來,是奉武王之命。”
沈威冇有糾正他的稱呼,隻看著他。
薑子牙繼續道:“武王對於當初孟津軍中之事,心中一直有愧,若你願意罷兵,他可親自負荊請罪,當著三軍之麵向你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