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團的托付
夕陽落下之後
海風終於緩了下來。
被怪獸攪動的海麵依舊起伏不定，潮水一遍遍漫過破碎的礁石，將廢墟間的塵土與血跡卷向大海。
遠處殘留的硝煙被夕陽染成暗紅，仿佛這場戰鬥留下的餘火，一直燒到了海天儘頭。
諸星團靠著半截斷裂的水泥牆，閉目休息了許久，蒼白的臉上才漸漸恢複了一點血色。
可當他試著挪動右腿時，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貫穿身體，讓他的眉頭猛地皺緊，額角也重新滲出了冷汗。
那條腿傷得太重了。
剛才還能憑著意誌強撐著繼續戰鬥，是因為他依舊以賽文的姿態站在那裡。
如今恢複成人類的身體，所有傷勢都毫無保留地壓了回來。
彆說再次迎戰怪獸，就連獨自站起來都已經成了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
鳳源半蹲在旁邊，目光始終落在諸星團的右腿上。
他幾次想要伸手攙扶，卻又怕碰到傷處，最後隻能緊緊攥住沾滿塵土的手掌，臉色比剛才麵對馬格馬星人時還要凝重。
林笙則坐在另一側，後背抵著碎裂的牆體，一隻手時不時按向腰間。
奈克瑟斯的痛覺同步半點冇有跟他客氣。
戰鬥時挨過的每一下，當時還能靠著緊繃的神經硬扛過去。現在危險暫時遠去，那些疼痛便像商量好了一樣同時找了回來，提醒著他第一次變身究竟打得有多狼狽。
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叫苦，隻能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可那張沾著灰塵與擦傷的臉終究太年輕了，偶爾因為疼痛而繃緊的肩膀，也瞞不過諸星團的眼睛。
他才十八歲。放在和平年代，不過是剛剛走出校門、還冇有真正見過世界的年紀。
可就在剛才，這個才剛成年的少年，卻被迫站在幾十米高的怪獸麵前，用一副根本不懂得如何戰鬥的身體，替身後的人擋下足以致命的攻擊。
廢墟間沉默了很久。
諸星團終於睜開眼睛。
他的視線先後落在鳳源與林笙身上，隨後緩緩開口。
“從現在開始，地球隻能依靠你們了。”
鳳源明顯怔住。
“諸星先生，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諸星團冇有立刻回答。
他將手伸進懷中，緩緩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副紅色的眼鏡。
原本堅固的鏡架已經嚴重扭曲，鏡片上布滿裂痕，曾經蘊藏其中的光芒也徹底熄滅，隻剩下一件傷痕累累的殘骸。
鳳源看著那副眼鏡，神情還有些茫然。
林笙的目光卻在看清它的一瞬間凝住了。
奧特眼鏡。
屬於賽文的奧特眼鏡。
諸星團垂下目光，安靜地望著掌心裡損毀的變身器。那雙眼睛裡冇有怨恨，也冇有對命運的不甘，隻有接受了結局以後沉澱下來的沉重。
“賽文已經不在了。”
鳳源猛然抬起頭。
“難道你以後再也無法變身了嗎？”
諸星團握住奧特眼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的右腿已經到了極限，奧特眼鏡也徹底損毀。即使下一次怪獸再次出現，我也不可能重新變成賽文。”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可鳳源卻怔怔地望著他，久久冇有說話。
剛才那個拖著重傷之軀，明明已經倒下，卻依舊重新站起來麵對馬格馬星人的紅色巨人，從今往後，再也不會出現了。
諸星團冇有繼續解釋。
他緩緩抬起頭，將目光投向遠處。
夕陽正在海平麵的儘頭一點點沉落。
昏黃的餘暉穿過尚未散儘的硝煙，將破碎的海岸與翻湧的浪潮一同染成暗紅。那輪太陽已經失去了正午時的熾烈，卻仍在墜入黑暗之前，把最後的光留給這片大地。
諸星團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如果說那西沉的夕陽是我的話……”
鳳源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海麵。
諸星團轉過頭，眼中的疲憊仿佛被某種堅定取代。
“那麼明日升起的朝陽就是你，雷歐奧特曼！”
鳳源徹底怔住了。
海風穿過三人之間，吹動諸星團沾滿塵土的衣角。
夕陽最後的餘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也映進鳳源年輕的眼睛裡。
林笙坐在一旁，冇有在這個時候出聲。
他很清楚這句話對鳳源意味著什麼。
賽文已經無法繼續戰鬥。下一次怪獸出現時，鳳源身後不會再有那個即使拖著傷腿，也能替他擋住敵人的紅色巨人。
從這一刻開始，他必須真正成為雷歐。
不是因為他已經足夠強大，而是因為地球已經冇有時間等待他慢慢準備。
鳳源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說出什麼豪言壯語，隻是將原本鬆開的雙手一點點攥緊。眼中的震動尚未完全散去，卻已經多出了一份無法動搖的決意。
諸星團註視著他，隨後將目光轉向林笙。
隻是這一次，他眼中的神情明顯柔和了許多。
鳳源同樣年輕，也才剛剛開始以雷歐的身份戰鬥。可他畢竟來自l77星，親眼見過故鄉毀滅，也早已明白來自宇宙的戰爭意味著什麼。
林笙卻不同。
在諸星團眼裡，他首先不是奈克瑟斯，更不是什麼理所當然應該擋在地球前麵的巨人。
他隻是一個剛滿十八歲、第一次得到力量便被卷進生死戰場的少年。
地球的確需要那道光。
可這並不代表任何人都有資格把整個世界的重量，直接壓在這樣一雙尚且年輕的肩膀上。
林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坐直了一些。
“七爺，你先彆這麼看我。源這輪朝陽才剛安排明白，我總覺得下一輪就該落到我頭上了。”
諸星團冇有責怪他的玩笑，聲音反而比剛才溫和了不少。
“林笙，我確實希望你加入mac。”
林笙嘴角微微一抽，心想果然還是冇能躲過去。
諸星團卻緊接著說道：
“不過這不是命令，你也不必現在就給我答案。”
林笙怔了一下。
“七爺，你剛才連地球都交到我們手裡了，現在又告訴我不用著急？”
“你和鳳源的情況不一樣。”
諸星團看著他身上的傷，目光停留片刻。
“鳳源必須儘快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麵的雷歐，這是他身為奧特戰士無法避開的責任。可你才十八歲，今天甚至是第一次真正走上戰場，連怎樣使用力量、怎樣保護自己都還冇有學會。”
“在成為奈克瑟斯之前，你首先是林笙。”
“是一個受了傷需要治療，遇到不懂的事情需要有人教導，麵對死亡也理所當然會感到害怕的年輕人。”
林笙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這一年來，他已經習慣了遇到什麼事情都自己想辦法解決。哪怕生活過得並不寬裕，哪怕對這個世界依舊有著難以消除的陌生，他也很少真正向誰訴說。
可諸星團看向他的目光裡，冇有對奈克瑟斯力量的貪圖，也冇有催促他成為英雄的理所當然。
這個男人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剛剛經曆完第一次戰鬥、此刻還在強忍疼痛的十八歲少年。
諸星團繼續說道：
“我希望你加入mac，不是想把你當成賽文的替代品，更不是為了下一次怪獸出現時，可以理所當然地將你推上戰場。”
“我隻是希望你能有一個學習如何掌握力量的地方。至少在你真正成長起來以前，有人能教你怎樣戰鬥，也有人能夠在你受傷的時候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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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安靜了片刻，忽然問道：
“可你剛才說，地球以後隻能依靠我們了。”
“這句話並冇有改變。”
諸星團抬頭望向夕陽，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鳳源。
“我和鳳源都來自地球之外。”
“我們願意保護這裡，也早已將這顆星球當成另一個故鄉。隻要地球麵臨危險，無論是賽文還是雷歐，都不會因為自己並非人類便選擇袖手旁觀。”
“可有一件事，不會因為我們多麼熱愛這裡而改變。”
諸星團重新看向林笙。
“我們終究是從群星之外來到這裡的人。”
“賽文可以替人類擊退一次災難，雷歐也可以替人類擋住下一次危機。可我們能替人類戰鬥一時，卻不可能代替人類守護這個星球一世。”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林笙冇有插話，隻是認真聽著。
“如果每一次災難降臨，人類能做的都隻有仰望天空，等待某個來自宇宙的戰士出現，那麼這樣的和平無論維持多久，也隻是被彆人托在手中的安穩。”
“一旦那隻手消失，人類依舊什麼都守不住。”
諸星團的聲音並不高，卻比剛才任何一句話都要沉重。
“地球是人類的故鄉。”
“所以到了最後，人類的星球，終究還是要由人類自己守護。”
林笙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可奈克瑟斯的力量，同樣不屬於地球。”
“力量來自哪裡，並不重要。”
諸星團冇有絲毫遲疑。
“真正重要的是，最後決定這份力量為何而戰的人是誰。”
“今天讓奈克瑟斯站在那片戰場上的，不是某種早已寫好的命運，而是你的選擇。”
“你會害怕，會猶豫，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可當你看見有人即將死在怪獸腳下時，依舊選擇站了出來。”
“這份選擇不屬於奈克瑟斯。”
“它屬於身為人類的林笙。”
林笙冇有說話。
諸星團看著他的眼睛，語氣逐漸緩和下來。
“真正的守護，不是讓人類永遠躲在奧特戰士身後。”
“而是讓他們有一天能夠憑借自己的意誌，走到我們身邊。即使有朝一日，再也冇有來自宇宙的戰士回應呼喚，人類也依舊有勇氣站在自己的故鄉前麵。”
“你讓我看到了這種可能。”
林笙感受著掌心殘留的溫度，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開口。
“七爺，我不敢保證自己以後能成為你說的那種人。”
“今天變身的時候，我確實很害怕。真讓我再來一次，我大概還是會怕。”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正在救援的人群。
“可我要是真的擁有阻止怪獸的力量，卻隻能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死，我以後恐怕連覺都睡不安穩。”
“所以下一次再遇到這種事，我還是會站出來。”
“至少我不想讓恐懼替我作出選擇。”
諸星團望著麵前的少年，眼中終於浮現出一抹欣慰。
“這已經足夠了。”
“你不需要在第一次戰鬥之後，就成為一個能夠背負所有人的戰士。地球需要人類自己的守護者，卻不需要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在還冇有學會戰鬥以前便先替它死去。”
“加入mac以後，我會教你怎樣使用那道光，也會教你如何從戰場上活著回來。”
諸星團停頓了一下，語氣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你需要成長，但在那之前，你也應該得到保護。”
林笙望著他，許久冇有移開目光。
隨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七爺，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要是再拒絕，多少顯得有些不識好歹。”
諸星團冇有催促，隻是等著他後麵的話。
林笙神情忽然認真起來。
“不過正式答應以前，我還有一件很現實的事情需要問清楚。”
“你想問什麼？”
“mac的待遇怎麼樣？”
鳳源原本還沉浸在剛才那番話中，聽見這個問題，臉上的神情明顯停滯了一瞬。
剛才還沉重得足以讓人思考人類未來的氣氛，被林笙這一句話硬生生拽回了現實。
諸星團卻冇有覺得意外。
眼前的人終究才十八歲。
他會在意下一頓飯，也會擔心今後的住處與生活。這些再普通不過的顧慮，並不會讓他剛才的選擇失去分量。
恰恰相反，正因為他如此真實地眷戀著普通人的生活，他願意站出來保護這份生活的決定才更顯珍貴。
“mac隊員有固定薪酬，基地可以安排住宿。日常用餐、訓練以及任務後的醫療，也都會由mac負責。”
林笙眼神微微一亮。
“也就是說，工資穩定，基地管吃管住，受傷以後也有人管？”
“可以這麼理解。”
諸星團看著他，又補充了一句。
“守護普通人的生活，不該以剝奪你自己的生活為代價。你加入mac以後，依舊可以做林笙，不需要將自己變成一件隻會戰鬥的武器。”
林笙怔了片刻，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那我就冇有問題了。”
“我加入mac。”
鳳源下意識轉頭看向他，顯然冇想到他的決定會在聽完待遇之後變得如此乾脆。
林笙自然註意到了他的眼神。
“你彆這麼看我，我又不是為了食堂才決定保護地球。”
他說著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腰，語氣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就算mac不給工資，怪獸真出現在眼前，我也做不到裝作冇看見。可既然橫豎都得拿命去拚，有工資和冇工資擺在麵前，我總不能故意選那個不發錢的吧？”
鳳源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能夠反駁的地方。
林笙重新靠回牆邊，整個人明顯比剛才輕鬆了不少。
來到這個世界的一年裡，他雖然不至於挨餓，也有固定的住處，可日子始終過得緊巴巴的。偶爾想吃頓好的，都要先考慮接下來幾天是不是該省一點。
如今突然多了一份薪酬穩定、食宿全包的正式工作，唯一的問題，大概就是需要變成幾十米高的巨人，跟足以摧毀城市的怪獸拚命。
林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在發疼的腰，輕輕吸了口氣。
“工作強度確實高了一點。”
“不過這個待遇，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鳳源終於冇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諸星團也有些無奈地閉上眼睛，重新靠回身後的斷牆。
可他的心裡並冇有半點不滿。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被幾頓飯收買的戰士，而是一個會怕疼、會擔心生活、會用玩笑掩飾不安，卻仍在災難來臨時選擇站出去的十八歲少年。
林笙還遠遠冇有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麵的守護者。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需要有人照顧，有人引導，有人在他被那份過於沉重的力量壓垮以前，告訴他應該怎樣一步步走下去。
賽文已經無法繼續戰鬥。
可諸星團能夠做的事情，並冇有因此結束。
他會讓鳳源真正成長為雷歐，也會看著這個剛成年的少年學會駕馭屬於自己的光。
在那之前，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將林笙當成一件理所當然應該奔赴戰場的武器。
夕陽終於沉入海平麵儘頭。
最後一縷餘暉掠過廢墟，落在三個彼此並不相同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