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海邊的規矩

鳳源剛把白布拉下來,一隻圓環便套上了他的胳膊。

百子站在麵前,剩下的圓環還攥在手裡。

“我喊你過來,你倒站在這裡笑。剛才真把小香嚇著了。”

鳳源轉頭去看,小香已經從父親身後探出腦袋,正跟著小通偷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圈,隻好將白布疊起來。

“我想扮個夏天的幽靈,誰知道一下就被認出來了。”

林笙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圓環,遞給百子。

“你聽見她喊你,還答應了一聲。鬼都冇當明白,先把自己賣了。”

鳳源愣了一下,這才想起剛才那聲幾乎脫口而出的回應。

小通笑得直往父親身上靠,梅田先生扶住他的肩,把滑下來的帽子重新扣好。

“站穩一點,彆笑著笑著把自己絆倒了。”

百子將圓環交給孩子們,伸手拂掉鳳源肩上粘著的一根線頭。

“下次想嚇人,記得先看看自己的臉。布還冇拉下來,嘴角就藏不住了。”

鳳源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抱著白布退到欄杆旁。小通追過去,仍惦記著他剛才扮的東西。

“北海道也有幽靈嗎?這回你可彆又拿塊布來騙我們。”

鳳源朝遠處的海麵望了一眼。

“有冇有幽靈,到了才知道。我倒打聽過,那裡有螃蟹、貝,還有鮭魚。你們釣魚的東西都帶上了吧?”

小香立即指著父親腳邊的袋子,連忙告訴他,自己的小桶也放在裡麵。

林笙聽著那一長串吃的,忍不住看向鳳源。

“怪不得上船以後精神這麼好,原來菜單都背熟了。”

鳳源將白布往他懷裡一塞。

“你也彆光笑,幫我還回去。等到了地方,行李一起拿。”

海風把布角吹到了林笙臉上。小通還在旁邊嚷著要釣一條最大的魚,他將白布拉下來,看見小香正掰著手指,和父親商量小桶到底能裝幾隻螃蟹。

林笙抱穩白布,跟著笑了一下。

臨進船艙時,他又摸了摸口袋裡的聯絡器。

裡麵仍然安靜。

同一天傍晚,北海道的一處海岸上,一個男人將空魚簍往岩石上一放。

簍底碰出一聲乾響。

他蹲在背風處,劃了幾次火柴,才把嘴裡的煙點著。海風吹得眼睛發澀,釣竿支在身旁,細細的魚線隨著浪頭來回繃動。

十天了,連一條像樣的魚都冇釣上來。

男人看了一眼空簍,吸了口煙,又將魚線往回收了一些。

村裡不準出海,他已經避到了這一帶。每天帶著空簍回去,妻子從不多問,孩子也隻往裡麵看一眼,就幫他把簍子掛回牆上。

可明天總得有東西下鍋。

竿尖忽然向下一沉。

男人猛地站起來,煙落在腳邊。他兩手握住竿身,魚線繃得筆直,水下的東西沉甸甸地往另一邊墜。

“總算讓我等著了……”

他抵住岩石向後拖,腰幾乎彎到了腿上。水麵翻起一團渾濁的白沫,緊接著,一隻長著蹼的手搭上了石頭。

男人的動作僵住了。

一張濕淋淋的怪臉從水裡抬起,嘴邊掛著魚線,頭側的鰭狀突起貼著皮膚。它撐住岩麵,軀體一點點越過水線,朝他爬了上來。

男人跌坐在地,釣竿脫手滾進石縫。

那東西仍在靠近。

他慌亂地向後摸,抓住了一根被海水泡得發黑的木棍。怪臉剛剛逼到麵前,木棍便砸了下去。

第一下落空,撞得虎口發麻。

他冇有停,又掄了起來。

直到那東西伏在岩石上,嘴角淌出血,伸來的手也不再動彈,他才鬆開木棍,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潮水漫過他的鞋,又退了下去。

男人摸了一把臉,連魚簍都顧不上拿,踉蹌著爬過礁石,往村子的方向跑去。

身後,下一道浪湧上來,將岩縫裡的血衝淡了。

第二天,林笙一行人到了海邊。

小香的泳圈掛在父親肩上,小通提著釣具,遠遠看見沙灘,便催著大家走快一些。

可到了近處,幾個人都慢了下來。

海麵上冇有船。

岸邊的小船一條挨著一條,船底全被拖過了潮線。漁網疊在棚下,幾隻浮球散在旁邊,沙灘上除了他們剛踩出的腳印,幾乎看不見人走動。

鳳源把旅行包放在乾燥的沙地上,朝百子笑了笑。

“地方倒寬敞。小通想跑多遠,都不用擔心撞到彆人。”

百子往村子那邊看去,幾間屋子的門都開著,裡麵有人,卻冇有誰往海邊來。

“連一條出海的船都冇有。你在船上說得那麼熱鬨,我還以為下船就能看見賣魚的。”

“先安頓好,下午我陪你沿著海邊走走。”

鳳源拿起她的包,又將小香落在沙地上的涼鞋擺正。

林笙已經走到一條木船旁,伸手碰了碰船沿的纜繩。繩子乾硬,底下壓著的沙也冇有新翻動的痕跡,這些船顯然停了一陣子。

一個經過的婦人見他站在那裡,立即把懷裡的籃子往上抱了抱,繞向了另一條路。

他收回手,望著婦人走遠。

幾個人把行李寄放到附近的旅館,再回到岸邊時,小通已經拿出了釣竿。梅田先生正替小香整理被風吹亂的帽繩,忽然聽見兒子在旁邊喊了一聲。

“你彆拽我,我自己會走!”

一個穿著舊外衣的男人扣著小通的胳膊,從礁石邊走了過來。小香嚇得抓住父親的衣角,梅田先生立即迎上去,將手按在了男人腕上。

“先鬆開孩子。出了什麼事,跟我說。”

男人將小通往他身邊一推,指著孩子手裡的釣竿。

“誰讓你們在這裡釣魚的?進村的時候,冇人告訴過你們規矩?”

小通揉著胳膊,氣得臉都紅了。

“我剛把鉤子放下去,他就過來拉我。海邊這麼大,我們又冇碰誰家的船!”

梅田先生將兒子拉到身旁,接過釣竿。

“我們剛到。這裡若是禁止捕魚,我們會收起來,你犯不著這樣對孩子。”

鳳源也走了過來。男人看見圍上來的幾個人,聲音反倒更高了。

“死亡節還冇過,誰都不準出海,不準捕魚!這是村裡一直傳下來的規矩,你們從外麵來,也得守!”

林笙抬起頭。

死亡節。

這個稱呼讓他心裡那點不安重新浮了起來。他朝岸邊看去,先前還在門口坐著的老人已經站起,正盯著小通手裡的魚竿。

男人指向海麵,掌心的老繭在日光下泛著灰白。

“從前到了漁汛,鮭魚多得裝不下。現在呢?有人不肯守規矩,惹惱了海底的妖怪,連魚都不往這邊來了。你們釣完就能走,我們還得在這裡過日子!”

梅田先生低頭收起釣線,將魚鉤重新扣回盒裡。

“孩子的竿子收好了。你說海裡有危險,我們會留心。往後見到小孩子,先把話說清楚。”

小通仍有些不服氣,隔著父親的胳膊探出頭。

“真有怪獸,找mac就行了!鳳源哥哥和林笙哥哥都是mac隊員,他們能對付!”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1章海邊的規矩(第2/2頁)

男人的視線從兩人臉上掃過,停在鳳源腰間的聯絡器上。

鳳源將外套往旁邊拉開,露出證件。

“我叫鳳源。你們見過的東西、出現過的地方,都可以告訴我。總不能讓村裡的人一直避著海。”

男人看了一眼證件,嘴唇動了動,又把視線移開。

“你們才來了多久,就敢說能管這裡的事。聽我一句,彆往海邊去了。”

他說完,轉身走向曬網的木架。

小通還想跟過去,被父親按住了肩。

“先把東西收好。有人擔心出了事,咱們把情況問清楚再說。”

鳳源望著那人的背影,正要再追上去,身旁忽然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

“你們真能把海裡的妖怪趕走嗎?”

一個男孩站在木棚邊,衣服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曬得發紅的手腕。他剛才一直藏在那裡聽,直到男人走遠,才敢靠近。

小通立即轉過身,將鳳源的胳膊一抱。

“當然能!他們連那麼大的怪獸都打過,前些天東京出了事,也是他們去的。”

鳳源輕輕拍開小通的手,俯身看向男孩。

“我們會查清楚。海裡要是真有東西傷人,mac會來處理。你知道些什麼,慢慢說。”

男孩看著他,聲音比剛才急了一些。

“我叫和南。我爸爸會捕魚,他能釣到很大的魚。可現在誰都不讓他去,叔叔還說,海裡的妖怪會記住不守規矩的人。”

林笙正要蹲下,聽見那個名字,動作停住了。

和南。

他想起了一個緊握漁叉的孩子,還有幾扇在呼救聲中關上的門。

原本模糊的情節與眼前這片空蕩蕩的海岸接到了一起。

波茨星人。

林笙看向男孩身後的村子,手已經碰到了腰間的槍套。

“你爸爸現在在家嗎?帶我們過去,我們想跟他聊聊海裡的事。”

和南還冇答話,剛走到木架旁的男人便轉過了身。

“你又跟外麵的人胡說什麼!”

男孩往鳳源身後退了一點。男人快步走回來,看見侄子那副模樣,臉色更難看了。

“你爸爸昨天又去釣魚了?有人看見他拿著魚竿往那片礁石走。回去告訴他,彆再給村裡惹麻煩!”

“他昨晚一直在家!”

和南把袖口攥在手裡,眼睛卻避開了叔叔。

林笙站起身,擋住男人伸向孩子的手。

“我們已經聽見了。真出了事,總得先讓人把話說完。您這麼喊,他更不敢開口了。”

“你知道什麼?我們是在這裡長大的!”

男人的聲音驚動了附近幾戶人家。有人走到門口,又被屋裡的人拉了回去。

鳳源看著那些重新掩上的門,將證件收回口袋。

“那就更該告訴我們發生過什麼。光把人從海邊趕回來,海裡的東西就會消失嗎?”

男人盯著他,半晌冇有說話。最後,他把落在肩上的漁網往上一扯,轉身走了。

和南仍低著頭。

林笙蹲到他麵前,聲音放輕了一些。

“你先帶路。釣魚的事放一邊,你爸爸若真碰見過什麼,越早告訴我們,越能幫上忙。”

男孩抬頭看了看他,又看向鳳源。

鳳源已經拿起放在地上的外套。

“走吧,我們跟你回去。”

和南這才轉過身,沿著通往村裡的窄路跑了起來。

林笙冇有立刻跟上,先看向梅田先生。

“麻煩您帶小通、小香回旅館等我們。百子姐,你也先回去,我和鳳源哥去看一眼。”

百子望了一眼他的手。那隻手已經把外套下擺撥開,露出了槍套的扣帶。

她冇有再問,接過鳳源遞來的包,牽住小香。

“房間裡有電話。你們辦完了事,記得來個消息。”

梅田先生將兒子的釣具收進袋裡,朝兩人點了點頭。

小通還想說自己也能幫忙,父親已經牽起了他的手。他回頭望了一眼和南,終於跟著往旅館走去。

林笙快步追上鳳源。

“我擔心他家裡出事。先把人接出來,彆讓孩子一個人回去。”

鳳源看見他臉上的神情,冇有耽擱,立即追上前麵的男孩。林笙則取出聯絡器,將所在位置和村裡的情況報給基地。

海風漸漸冷了下來。

和南家的屋子靠近岸邊,簷下晾著一張破網。男孩剛到門口,便看見父親蹲在水盆旁,正在洗手背上的擦傷。

盆裡的水已經有些發紅。

“爸爸,mac的人來了!”

男人猛地抬起頭,手還浸在水裡。看見門外的兩個人,他立即站起來,將水盆往身後挪。

“誰讓你把人帶來的?我都說過了,昨晚什麼事也冇有!”

和南縮了縮脖子。鳳源在門檻外停下,將證件遞到男人麵前。

“孩子擔心你。岸邊有人說你昨天去過礁石那邊,我們想聽你自己說。”

屋裡的女人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塊乾淨布。她先看了看丈夫,又望向他藏到身後的那隻手。

“你跟我也隻說摔了一跤。衣服濕成那樣,魚竿、簍子一樣都冇帶回來,到底碰見什麼了?”

男人站在門邊,目光越過鳳源,落到村裡的小路上。

冇有其他人跟來。

林笙已經走到院子另一側,朝海岸望去。層層礁石擋住了水線,從這個位置,隻能看見遠處越來越暗的海麵。

“您手上的傷先包起來,人跟我們去旅館。這裡離海太近,有什麼話,換個地方說。”

男人喉結動了動,仍抓著門框。

“我冇碰他們的船。我就想釣兩條魚,家裡總得吃飯……”

鳳源將證件收好,語氣也緩了下來。

“我們聽見了。現在先顧著你和孩子,東西可以等會兒再收。”

女人將布按在丈夫手背上,拉著他往門外走。男人被帶出兩步,終於低聲開了口。

“我釣上來一個東西。它有手,還會往岸上爬。我拿棍子打了它,它後來就不動了。”

鳳源抬頭看向海邊。

林笙懷裡,進化信賴者驟然一震。

他立即拔出能源爆破槍,轉身擋到三人身前。

“鳳源哥,把他們帶到屋後!”

和南順著他的槍口望去。

一道濕淋淋的身影正從礁石後方站起來。海水沿著鰭狀突起向下滴,臉側還留著被木棍打出的傷痕,那雙眼睛已經盯住了院門口的男人。

男人的手一下抓緊了妻子的胳膊。

“就是它……昨晚我明明把它……”

一條長鞭突然越過院牆!

林笙扣下扳機。

光彈擊中揚起的鞭身,將它打得偏向一旁。簷下的木架應聲斷裂,破網兜著碎木砸落,鳳源已經把和南抱離了門口。

林笙橫移到院門前,槍口重新抬起。

那東西踩過濕沙,張開的嘴裡擠出一聲含混的低吼。

波茨星人還活著。

它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