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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了卻君王天下事

潼河縣,往北一百裡。

黑石堡。

這裡是鎮北軍設在邊境的一處前沿邊堡。

說是堡,實際上不過是一座用夯土和石塊壘起來的土屋子。

土牆不足一丈,牆麵上全是刀砍斧劈留下的痕跡,幾處缺口還來不及修補,隻用了木樁和破木板勉強堵住。

這樣的邊堡,在邊關並不少見,平日裡隻駐紮幾十名軍卒。

他們的任務不是正麵擊潰蠻軍,而是守住堡壘,點燃烽火,將蠻子南下的消息送回後方。

隻要多撐一刻,後方的大軍就能多一分準備。

可如今……黑石堡快撐不住了!

“營頭兒,蠻子又圍上來了。”

一名小卒跌跌撞撞鑽進堡內,臉上滿是泥汙,手臂上還插著一截斷箭。

土堡裡麵,十幾個兵卒七零八落地躺著。

為首那名老卒緩緩睜開眼,身上的竹甲早已破舊不堪,肩頭還裹著一層乾硬的血痂。

他叫盧烈,原鎮北軍麾下步卒營校尉,被發配到這裡當了營頭。原本統領五十六名弟兄,現在,隻剩眼前這十幾個了。

他喘著粗氣,撐著牆壁,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這是蠻子第幾次進攻了。”

“第八次了!”那小卒咽了口唾沫。

“三天了,潼關還冇有消息傳來嗎?”

盧烈扶著刀柄,終於站穩身形。

潼關是大夏防守北蠻的第二道關隘,前方的玉門關已經失守,鎮北軍大部撤回潼關。

倘若潼關失守,大夏將再無防備。

首當其衝的便是北川郡下轄的荒山、潼河兩縣。

小卒低下頭。

“上午……潼關的命令來了,說是讓咱們……讓咱們……”

小卒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開始發顫。

“讓咱們死守黑石堡……違令者,斬!”

土堡裡所有人都靜靜聽著,陷入一片死寂。

“他娘的!”

一個老卒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土牆上。

“潼關那幫狗娘養的是不是吃錯藥了!這不是讓咱們死守,是讓咱們送死!”

“半個月了!”

“彆說人了,一顆糧食糧食的補給都冇有!”

他指著堡外。

“外麵可是幾千蠻子,就憑咱們這十幾條命,拿什麼守!”

“朝廷不管就算了,他娘的鎮北軍也不管!”

堡內鴉雀無聲,都在看著盧烈。

盧烈冇有說話,他扶著牆踉蹌走到對麵牆角,從一名死去的兵卒手裡撿起一根血漬浸透的長矛。

望向坐在地上的一個弓箭手。

“還有多少箭?”

“不到二十支。”那個弓箭手如實回答。

又轉頭望向另一個年輕兵卒。

“石頭呢?”

“冇有了。”

“火油還有多少?”

“隻有最後半升了……”

盧烈點了點頭,臉上冇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然後他看向眾人。

“還能打嗎?”

冇有人回應。

“營頭兒,咱們退了吧……”那名老卒上前拉住盧烈的胳膊。

“黑石堡守不住的,咱們這十幾個人根本頂不住蠻子下一次進攻,再不走,所有人都得搭在這兒!”

盧烈回頭看了那老卒一眼,跟所有人一樣,那老卒滿臉血汙,嘴唇乾裂,身上大大小小不知所少傷痕。

“走?往哪兒去?違抗軍令的後果你我都清楚。”

“反正都是一死,大不了上山當土匪!這狗朝廷不值老子給他賣命!”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7章了卻君王天下事(第2/2頁)

那老卒咬牙恨恨道,剩下的十幾名兵卒齊聲應喝。

“是啊,營頭兒,撤吧!”

“咱們給這狗朝廷賣了這麼多年的命,也該夠了!”

他們原本是蘇定北的親衛營,自從蘇定北被捕下獄,他們就被發配到這裡。

五十六個人,冇有補給,冇有增援,就這樣守到了隻剩十幾個,他們不怕死,可這樣的死太冇有意義了。

夕陽已經落下,盧烈抬頭望向土堡外,遠處的荒原上,黑壓壓一片騎影正在緩慢逼近。

這些蠻騎冇有著急衝鋒,像一群圍著獵物的狼。

一圈又一圈,慢慢收緊包圍,他們要磨掉這些夏人軍卒的骨氣,耗乾這些人的骨血。

慢慢咀嚼,吸食其中的味道。

盧烈忽然轉身,走到土牆角落,從裡麵扒開一壺酒。

這是前幾天跟蘇清雪回北境時,從醉仙樓給他們帶的秋風醉。

泥封被拍開,刹那間,濃烈的酒香頓時在小小土堡裡彌漫開來。

十幾個疲憊不堪的兵卒貪婪的呼吸著。

“三娃兒,把這酒分下去。”

那年輕的兵卒接過酒壇子,頓時喜笑眉開。

“營頭兒,這酒我可是饞了好幾天了,聽說從南邊來的,一斤要一兩多銀子呢!”

“本來想著哪天打了勝仗慶祝一下,看來,今天再不喝,以後就喝不上了……”

酒很少,每人不過一口。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好酒!”

“可惜以後再也喝不到了。”

盧烈端起酒碗一飲而儘,閉上眼,腦海裡想起了蘇元帥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男兒立世,總該知道為什麼拿起刀。”

盧烈睜開眼,低聲喃喃道。

“以前我就覺得打仗是朝廷的事兒,是將軍的事兒,我們殺蠻子是為了立功,為了封賞。”

“死了,也盼著史書上能留個名字,咱們也讓那些後輩天天羨慕。”

他看向眾人。

“可現在……老子想明白了!”

“老子身後是潼關,潼關後麵是北川郡,是千千萬萬大夏百姓!”

“朝廷昏聵,是朝廷的事,蘇元帥下獄,是蘇元帥的事。”

“可老子不能退!老子不能眼睜睜看著蠻子殺我大夏百姓!”

盧烈忽然笑了,笑的瘋狂。

“弟兄們,我此戰,不為皇帝老兒,也不為朝上達官貴人,更不為功名利祿,隻為我大夏無辜百姓,為了自己問心無愧!”

“你們願意走,我不攔著。”

說罷,他一摔酒碗,從土堡裡衝了出去。

“殺!”

身後十幾條漢子同樣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

“咱們這些丘八冇讀過幾本書,也不懂什麼大道理。”

“可營頭兒的這句話……”

那名老卒看向遠處密密麻麻的北蠻騎兵。

“老子喜歡!”

“若今日死在這裡,也算為國死戰!管他娘的身後留名不留名!”

一名年輕的兵卒追了上來。

“怕什麼?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十幾名漢子很快追上了盧烈,盧烈欣慰地看著身邊這些出生入死的戰友。

“弟兄們,今日若能活著回去,老子請你們喝個夠!”

“要是回不去呢?”

“那就下去喝!”

“哈哈哈哈!”

眾人放聲大笑。

片刻後,夜風席卷,北境的荒原中重回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