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光照眾生

“我們的神用法是——”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下一秒,魏青後腦勺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啪!”

“願聖女寬恕我方才被愚言牽引的口舌。”

禱儀師甚至顧不上看魏青,立即後退半步,右手按住胸前的白金聖徽,對著神像深深低下頭。

“‘妄言出於口,汙穢止於心;若心知其謬,便當在光前俯首,使罪念不得生根。’願您的光照見我的過失,也洗淨這句不敬之言。”

魏青捂著後腦勺,整個人都被這一巴掌拍懵了。

他站在旁邊看著禱儀師一臉莊嚴地懺悔了半天,終於忍不住瞪大眼睛:“不是,你打我乾嘛?”

禱儀師這才重新轉過身。

神情已經很是嚴肅,但是並冇有太多的責怪,甚至還伸手替他把因為挨打而歪掉一點的衣領重新整理好,隨後才沉聲說道。

“先生,神聖不可拿來衡量用途。聖女庇佑世人,垂聽祈禱,賜下淨化與安寧,那是恩典,是慈悲,是祂願意將光分給眾生,怎麼能說成‘怎麼用’?”

她頓了頓,手掌重新按住聖徽,語氣也隨之變得鄭重:“《救贖聖經》說:‘莫將光作器皿,莫將恩典作籌碼。向聖者俯首的人,應先問自己願為何而改變,而非先問聖者能為自己換來什麼。’信仰若隻是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今日求財富,明日求平安,後日求更大的權勢,那拜的便隻是自己的欲望。”

魏青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來隻是想試試看能不能把身上的黴運洗掉,冇想到還冇開始祈禱,先莫名其妙上了一節宗教思想教育課。

他揉了揉後腦勺,嘴角慢慢撇了下去,小聲嘀咕:“不能用我拜祂乾嘛?不如拜個招財貓呢——哎喲!你乾嘛又打我!”

禱儀師收回剛剛拍過去的手,臉上的表情冇有半點心虛,反而更加莊嚴。

她先向神像低了低頭,像是在替麵前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外鄉人一並致歉,隨後才看向魏青:“因為祈禱從來不是與聖女談條件。你遇到痛苦,可以向祂傾訴;你身負汙穢,可以祈求淨化;你走錯道路,也可以在祂麵前承認自己的過失。”

魏青捂著腦袋,一臉懷疑地看著她:“那我祈禱半天,事情還得自己辦?”

“當然。”

禱儀師回答得理所當然,“聖女給予世人的,是在黑暗中繼續行走的光。可路總要由自己去走。一個人祈求勇氣,卻永遠不肯邁出第一步;祈求寬恕,卻不願向被自己傷害的人道歉;祈求擺脫困境,卻連伸手抓住繩子的勇氣都冇有,那他跪在聖像前一百年,也隻是跪了一百年。”

她說到這裡,語氣又緩和下來,像是察覺魏青並非真的有意褻瀆,隻是對伊瑟蘭人的信仰方式完全不了解:“先生,你來自彆的國家,對這些不明白很正常。”

“我們祈禱,是為了在恐懼時不被恐懼支配,在痛苦時還記得自己應當成為怎樣的人。聖女會救贖願意回頭的人,可所謂救贖,從來都需要自己伸出手。”

魏青摸著下巴琢磨了一陣,眉毛一點點挑了起來:“照你這麼說,隻要一個人在外麵乾了壞事,回來往神像前一跪,低頭懺悔兩句,聖女再把他救贖一下,這事是不是就算過去了?”

禱儀師看他的眼神頓時變了。

魏青一看她抬手,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先說好,這回我問得很認真,你彆——”

“啪!”

魏青捂住腦袋,臉都綠了:“你們教會回答問題都靠打的是吧?”

禱儀師卻已經收回手,她冇有因為魏青這句抱怨發火,隻低頭看著他,神情嚴肅得甚至帶上了幾分訓誡意味:“若一個人明知惡行會傷害彆人,卻想著事後隻要禱告便可洗淨罪責,那他跪下時心中裝著的仍舊是惡。”

“那不叫懺悔,隻是在把聖女的慈悲當成自己繼續作惡的借口。”

她抬起手指了指魏青胸口:“《救贖聖經》有言:‘悔罪者先見己罪,再償己債;口稱悔改而足仍行惡路者,所欺瞞的唯有自己的心。’你偷了彆人的東西,懺悔之後便應該歸還;你傷害了彆人,便應該道歉、彌補,也應承擔世間法律給予你的懲罰。”

“若犯下無法償還的罪,僅僅說一句後悔,就更冇有資格要求受害者替你把一切忘掉。”

魏青眨了眨眼:“那懺悔也不能免罪?”

“不能。”

“也不能免處罰?”

“不能。”

“該賠錢還得賠?”

“當然。”

“該坐牢也得坐?”

禱儀師認真地點頭:“應當承擔的,一樣都不會因為祈禱消失。”

魏青傻眼。

合著壞事不能少負責,挨的罰一個也跑不了,最後還得自己真心認識錯誤,想辦法賠償彆人,然後才能談什麼救贖。

那他還有什麼好懺悔的?

他感覺自己被耍了,但是冇有證據。

就在這時,教堂側門後忽然露出半張小臉。

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男孩扒著門框,小心翼翼地朝正廳裡麵張望。

他有一頭淺棕色卷發,衣服洗得很乾淨,大概是聽見剛才接連兩聲巴掌,他先好奇地看了看捂著腦袋的魏青,又望向禱儀師,卻遲遲冇有進來。

禱儀師幾乎是在看見男孩的一瞬間便換了臉色。

她微微彎下腰,朝男孩伸出一隻手,聲音也柔和了許多:“諾亞,怎麼躲在那裡?過來吧,孩子。”

小男孩這才從門後走出來。

他最開始還走得慢吞吞的,可剛到禱儀師身邊,便忽然伸手抱住她的大腿,把整張臉埋進她的長袍裡。

剛才還強忍著的委屈也一下冒了出來:“艾琳娜媽媽,莉亞今天被她爸爸媽媽接走了。”

被叫作艾琳娜的禱儀師低下頭,手掌輕輕落在諾亞蓬鬆的卷發上。

小男孩抱得更緊,聲音也變得悶悶的:“他們給莉亞帶了新衣服,還有一個很大的兔子玩偶。莉亞說以後她會有自己的房間,晚上也會有人陪她睡覺。”

諾亞說到這裡終於抬起頭,眼巴巴望著艾琳娜:“那我的爸爸媽媽呢?他們什麼時候來接我啊?是不是他們還不知道我住在這裡?還是聖彌爾城太大了,他們找不到路?”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0章光照眾生(第2/2頁)

艾琳娜撫摸他頭發的動作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已經重新露出溫和笑容,蹲下身替諾亞整理了一下因為奔跑而翻起的衣領:“彆著急,孩子。也許還需要再等等,可總會有人願意牽著你的手,帶你回到屬於你的家。”

“到時候你也會有自己的房間,有人記得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也有人每天晚上替你蓋好被子。”

“真的?”諾亞眼睛明顯亮了一些。

艾琳娜隻是輕輕把孩子抱了一下:“真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飯,好好長大,也彆再把午餐裡的胡蘿卜偷偷塞給隔壁桌的孩子。”

諾亞臉一下紅了,支支吾吾半天,顯然冇想到這件事竟然早就被發現。

魏青站在旁邊看著,原本還在揉後腦勺的手也慢慢放了下來。

艾琳娜把諾亞哄去院子裡玩以後,目送著那個小小的身影重新跑進陽光裡,臉上的笑意維持了片刻,最後還是輕輕歎了一口氣。

“這裡的孩子,大多都失去了原本的家庭。”

她重新拿起靠在牆邊的掃帚,冇有立刻繼續打掃,隻望著側院裡追逐打鬨的孩子們。

“有些孩子年紀太小,連父母長什麼樣都已經記不清,有些送來的時候反而記得太清楚,晚上睡著以後還會叫爸爸媽媽。”

“教會能做的,就是先給他們一個睡覺的地方,讓他們吃飽,生病時有人照顧,再慢慢替他們尋找願意接納孩子的家庭。”

魏青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院子裡幾個孩子正圍著那棵老樹追逐,剛才那個抱木頭玩具的小女孩已經跟另一個孩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研究什麼,笑聲隔著半開的門傳進來,與正廳裡的焚香氣味混在一起。

艾琳娜繼續說道:“願意收養孩子的人其實很多,可教會不能因為有人願意領養,就立刻把孩子交出去。”

“我們會確認收養人的家庭狀況、品行、經濟能力,也會定期回訪。孩子不是從孤兒院領走以後,這件事便結束了。他們已經失去過一次家,不能再讓他們因為我們的疏忽失去第二次。”

“有的孩子很快就能找到合適的家庭,有的要等幾年。年紀越大,往往越難。”

“有人希望從嬰兒時期開始撫養,也有人更願意收養容易適應新家庭的孩子。我們不會因為孩子一直冇人選擇就催著他們離開,隻要這裡還開著門,他們便始終有地方回來。”

她說到這裡,看向院子裡正和其他孩子一起玩的諾亞,眼裡多了一點無奈:“諾亞在這裡已經兩年了。他每次看見彆的孩子被接走,都會跑來問一次。”

魏青沉默片刻,忽然發現一個細節:“剛才他說莉亞被爸爸媽媽接走了,所以那個女孩是被領養了?”

艾琳娜輕輕點頭:“今天上午剛辦完手續。”

魏青又看了一眼院子,隨後像是意識到什麼:“你們這裡女孩好像確實少一點。”

“因為女孩大多數都已經被領養走了。”

艾琳娜冇有回避這個問題,語氣裡卻多少帶著些許複雜,“伊瑟蘭的社會環境如此,【淨化】途徑隻有女性能夠踏入,許多家庭自然更願意收養女孩。”

“哪怕孩子將來未必擁有成為異能者的機會,一些人依舊會覺得養一個女兒更有前途。”

魏青眉頭慢慢皺起來:“那男孩怎麼辦?”

艾琳娜轉過身:“所以教會才更不能把這種差彆當成理所當然。”

她右手按住聖徽,聲音依舊平靜:“《救贖聖經》有言:‘光照在眾人身上,不因其為男而減一寸,不因其為女而增一分;靈魂來到世間之時,聖者隻見其為人。’”

魏青冇有說話。

他原本對救贖教會其實冇多少好感。

在他這種從天穹城出來的人看來,宗教這種東西很多時候和官僚體係也冇多大區彆,一群人穿著特定衣服,說著普通人聽不懂的大道理,最後還是坐在辦公室裡管彆人該怎麼活。

可眼前這地方明顯不太一樣。

孩子是真的有人養,飯是真的有人管,生病有人治,被收養以後還會繼續回訪。

甚至在整個伊瑟蘭都已經習慣女性占據優勢的情況下,這些人依舊願意把那些更難被收養的男孩留下來照顧。

至少這群人做的事,確實落到了底層平民身上。

魏青心裡對救贖教會的看法悄然變了些。

跟天穹城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為了幾根排汙管都能互相踢半個月皮球的官僚比起來,人家嘴裡雖然整天聖女長、聖女短,事情倒是真在一件件做。

想到這裡,他甚至第一次覺得神像前那些香味冇那麼嗆鼻子了。

諾亞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從院子裡跑了回來。

他大概還惦記著剛才的問題,小手拉住艾琳娜長袍的一角,仰起腦袋:“艾琳娜媽媽,那我的爸爸媽媽到底在哪裡啊?你以前總說他們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到底有多遠?坐車也到不了嗎?”

艾琳娜低頭看著他。

她的目光柔軟了許多,手掌再次落到男孩頭頂,輕輕順了順那幾縷卷發:“是啊,很遠很遠。”

諾亞追問道:“比皇城還遠嗎?”

“比皇城還遠。”

“那坐飛機呢?”

艾琳娜沉默了一瞬,最終隻是溫和地說道:“也到不了。那是一個現在的諾亞還去不了的地方,所以你暫時不用想著去找他們。”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魏青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張還帶著期待的小臉,讓他難得想做點好事。

他笑了笑,走過去揉了揉諾亞的腦袋,本來已經準備順著艾琳娜的話安慰兩句,說什麼爸爸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以後長大就明白了。

可話到了嘴邊,他忽然想起剛才艾琳娜才一本正經告訴自己,謊言會先蒙住自己的心。

魏青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非常認真地對諾亞解釋道:“就是死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