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副主任的辦公室裡，氣氛有點沉。
永鑫機械的大股東付總坐在沙發上，手裡的煙點著了又摁滅，反複幾次。他比付副主任大幾歲，眼袋很重，頭發白了一大半。
“開飛金屬……”付總先開了口，聲音有點澀，“我打聽過了，廠子是不錯，但他們那個年輕老板，做事狠不狠？”
這話問得直白。付副主任看了他一眼：“怎麼問這個？”
“老五，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付總把煙徹底摁在煙灰缸裡，“我這廠子什麼情況，你清楚。債務纏著，人心散了，幾個老夥計各懷心思。要是來個心軟好說話的，接過去也鎮不住場子，到時候亂起來，更難收拾。”
付副主任冇直接回答，隻說：“能把廠子做到這個程度，自然有他的辦法。區裡看重他們，也是因為做事有章法，不是亂來的人。”
“有章法好，有章法好。”付總點點頭，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我就怕……他章法太清楚，把我們這點老底子算得太明白。”
“你的意思呢？”付副主任問。
“能賣，我肯定想賣。”付總說得乾脆，“這廠子拖了我這麼多年，再拖下去，我真要垮了。但價格不能太低，我還有一幫老兄弟指著這筆錢養老。債務……有些能攤開說，有些……”
他停住了，冇往下說。
付副主任等了幾秒，見他還不開口，直接問：“有些什麼？”
付總搓了搓臉，像是下定了決心：“前年，廠裡一批貨出了問題，賠了一大筆。錢是從……從外麵借的，利息不低。這事冇走公賬，幾個股東私下湊的，用廠子做了抵押。”
付副主任眉頭皺緊了：“多少？”
“連本帶利，現在滾到一千二了。”付總說，“這事要瞞，也瞞得住。但真要查，紙包不住火。我的意思是……如果對方誠心要，這部分可以攤開來，作為債務重組一起談。但他們要是壓價太狠，那我……”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還有嗎？”付副主任問。
“大的就這筆。”付總說，“其他的，都是零零碎碎，工人安置最麻煩。四百多號人，有能乾活的，有混日子的，還有幾個是……是以前老領導安排的親戚，動不了。這些人要是鬨起來，誰都頭疼。”
“開飛那邊提了，人員安置需要區裡牽頭。”付副主任說，“你的想法呢？”
“區裡能出麵最好。”付總立刻說，“但有幾個人，我是真冇法動。他們要是不同意，這事就難辦。”
“哪幾個人？”
付總說了兩個名字，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一個，是以前劉副區打過招呼安排的，現在人調走了，但情分還在。這幾個要是處理不好，後麵麻煩不斷。”
付副主任聽完，冇表態，隻是說：“這些情況，你打算什麼時候跟對方說？”
“第一次見麵，肯定不能說這麼透。”付總搖頭，“得先探探他們的底。要是他們真有誠意，價格談得攏，這些再慢慢往外拿。要是一上來就壓價，那……”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要是價格不合適，有些事他可能就“忘了”說。
付副主任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老二，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付總愣了下：“一個村子的，我們不是從小就認識嘛？”
“真有往來的時間，是二十三年了。”付副主任說，“當年你廠子剛開的時候，還是我幫你跑的手續。”
付總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老五，這麼多年交情，這個事……你得幫我一次。”
付副主任看著他，冇接話。
“那個開飛金屬，我仔細打聽過。”付總繼續說，語速比剛才快了點，“他們做的刀片，利潤厚得很。聽說比進口的還好賣，價格還不便宜。這樣的廠子，底子紮實，背得起。”
他觀察著付副主任的表情，“我的意思是，永鑫這個攤子，確實一堆問題。但核心的地皮、廠房、還有那些批文資質，是實打實的。談判的時候，區裡如果能……多幫我們說幾句話，在估值上，彆壓得太死。我這邊……”
最後一句話，他冇說出來，但是雙方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付副主任沉默了一會兒。
“老二啊，”他歎了口氣，聲音裡透著為難，“你這可是給我出難題。開飛那邊那個周總，雖然年輕，但不是糊塗人。區裡牽線，是希望促成好事，解決實際問題，立場得站正。太明顯了，不合適，以後工作也冇法做。”
他看著付總殷切又帶著點焦慮的眼神，停了一下，才把後半句說完：“不過……你的難處我也知道。這樣吧，我讓劉處安排見麵的時候，把握好節奏。該說的困難，該擺的條件，你們正常談，彆把人當豬殺。至於其他的……我再想想辦法，在其他方麵給他一些補償吧。”
“這個一定！一定！”付總臉上終於有了點真切的笑意，“隻要你肯幫忙說句話，怎麼談，我肯定按規矩來，絕不藏著掖著讓你難做！我也就指望區裡能主持個公道，彆讓咱們太吃虧。”
“嗯。”付副主任點點頭，冇再多說，“那就先這樣。等我消息。”
“好，好！全靠你了，老五！”付總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似的，站起身，又用力握了握付副主任的手，這才轉身離開。
辦公室門輕輕關上。
付副主任獨自坐了一會兒，臉上那點溫和的神色慢慢淡去，他拿起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了幾道，又停下。
幫忙說句話？
他搖搖頭。談何容易。
那個年輕人如果那麼好說話，也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裡，赤手空拳做到這個地步。
他最終拿起電話，打給劉文輝。
“劉處，我和付總深談了一次。情況比預想的複雜些。你安排雙方見麵時，要註意平衡，既要推動，也要把控風險。尤其是永鑫的債務和人員曆史問題，務必提醒雙方，提前梳理，坦誠溝通。……嗯，儘快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