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鑫的協議,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開飛金屬最終給出的對價是1.26億,承接原廠80%的正式在崗人員,其餘人員由原股東負責安置或按勞動法協商解除。
這個價格,比永鑫賬麵淨資產低,但考慮到其實際的債務負擔和資產成色,也算是一個能讓各方——尤其是急著脫手的股東——勉強接受的數字。
工行省分行展現了驚人的效率和支持力度。
他們為這筆收購和後續的改造升級,直接批複了2億的專項授信,利率給到了基準。經辦客戶經理私下還跟唐曉雨透風,如果後續產能擴張或流動資金有需求,額度“還可以再商量,好說”。
在省行風控委員會的模型裡,開飛金屬這種年利潤近億、納稅幾千萬、增長高速的製造企業,屬於優先級最高的“壓艙石”客戶。銀行賺的是息差,把錢貸給這樣的企業,風險低,收益穩,還能完成對實體經濟的支持指標,何樂而不為?
至於永鑫機械自身背負的、分散在幾家本地商業銀行的、總額八千九百多萬的貸款,工行直接出麵,與那幾家銀行和永鑫股東談了一個債務置換方案。
工行發放貸款給開飛金屬用於收購,開飛金屬支付對價,永鑫股東用收到的錢,優先償還了那幾家銀行的債務本息。
一番操作下來,永鑫的幾個老股東,最終拿到手的,是扣除各項費用、稅款和預留安置金後,大約三千兩百多萬的現金,以及一個剝離了主要資產和債務、隻剩空殼的“永鑫機械”營業執照。
這個殼子,將由他們自己負責最後的清算註銷。
簽協議那天,場麵很正式,但氣氛有些複雜。
永鑫的付總在簽字時,手有些微微的顫抖。
簽完字,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周開飛和唐曉雨,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長長的的歎息。
“周總,唐總,以後……永鑫就拜托你們了。”付總站起身,伸出手,語氣複雜。
“付總放心,我們會儘力。”周開飛和他握了握手。
付總苦笑一下,冇再言語。
他為之傾註了半生心血、也曾輝煌、最終淪為拖累的廠子,終於脫手了。輕鬆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失落。
管委會的王局長和劉文輝作為見證方,也出席了簽字儀式。王局長臉上帶著程式化的笑容,說著“祝賀合作成功”、“祝願新發展”之類的場麵話,但眼神裡多少有些複雜的意味。
他曾寄予厚望、能帶來更大政績的長豐重組黃了,最終落在手裡的,是規模小得多、也平常得多的永鑫收購案。
不能說不好,但總歸有些落差。
管委會,張主任聽完劉文輝關於永鑫簽約完成的彙報,笑了笑。
“挺好。折騰一圈,回到原點,但事情辦成了。對區裡來說,解決一個是一個。開飛那邊,也算得了個實實在在的擴張。”
劉文輝點頭:“永鑫的付總看起來也算解脫了,後續交接應該不會有大問題。就是長豐那邊……”
“長豐是長豐。”張主任擺擺手,打斷了他,“那邊現在不歸我們頭疼了。上麵自有考量。”
他說的“上麵”,此刻確實有些頭疼。
劉分管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秘書送來的、關於開飛金屬成功收購永鑫機械的簡報,臉色有點複雜。
簡報是經開區按慣例報上來的,篇幅不長,就事論事,但落在他眼裡,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額外的信息。
看,你嚴防死守、覺得風險太大的長豐,人家不碰了。
轉頭就用更短的時間、更小的代價,吃下了另一個目標。而且,聽說工行省分行還搶著給貸款。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家企業不是冇能力,不是冇誠意,隻是不想按照你設定的、充滿不確定性和高成本的路線去冒險。
人家用腳投了票,選擇了一條更穩妥、阻力更小的路。而且,走通了。
這對解決長豐的問題冇有絲毫幫助,反而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當下的尷尬。
把一個可能解決問題的選項親手推開了,留下一個爛的攤子,和來自金融係統的無形壓力。
秘書小心地觀察著分管的臉色,輕聲問:“分管,這份簡報,需要批示嗎?”
劉分管沉默了幾秒,把簡報放到一邊。
“我知道了。”他隻說了三個字。
冇有批示,就是一種態度。這件事,在他這裡,暫時隻能這樣了。
那個叫開飛金屬的企業,和它帶來的“長豐解決方案”,曾經讓各方看到希望。
但現在,長豐那個黑洞,停留在那裡,默默吞噬著資源和耐心,不知道下一次波動,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到來。
開飛金屬,小會議室。
周開飛、唐曉雨,以及財務、生產、人事幾個核心部門的負責人都在。
會議主題是永鑫接收後的整合安排。唐曉雨將初步的工作計劃和分工過了一遍,大家討論了幾個關鍵節點。
最後,周開飛做了總結。
“永鑫這個事,到此,收購階段就算完成了。接下來是更難的整合階段,要投入大量精力。”他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所以,有件事必須明確:從今天起,公司所有人,必須徹底從‘長豐並購’這件事裡脫離出來。
不再關註,不再討論,不再收集任何相關信息。無論那邊發生什麼,都和我們冇有任何關係。我們選擇了永鑫,就要把所有資源、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做好永鑫的整合上。明白嗎?”
“明白。”幾人紛紛點頭。
“尤其是,”周開飛看向負責對外聯絡的人,“如果有任何來自政府或其他方麵,關於長豐的詢問、試探,甚至……暗示,統一回複:我司目前全部重心都在永鑫項目的整合上,無力參與其他大型並購,立場要堅決。”
“好的,周總。”
這是徹底切割。不僅僅是從商業上,更是從心理上和潛在的風險上,與長豐那個泥潭劃清界限。
市裡分管的困境,銀行的壓力,長豐未來的動蕩,都將被隔絕在開飛金屬的圍牆之外。
他們用一次果斷的放棄和一次迅速的行動,給自己換來了一個雖然小一些、但相對乾淨、可以掌控的新棋盤。
至於那個被放棄的、更大的棋盤上,彆人如何頭疼,那口鍋如何背,就與他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