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多,鄭分管的辦公室裡。
桌上的手機響了幾聲。
“喂。”
“老鄭,我。”電話那頭是他妻子的聲音,“跟你說個事。小錢,就是經開區工會那個錢主席,前兩天給小徽介紹了個男孩子,見了一麵。”
鄭副市長“嗯”了一聲,等著下文。女兒的個人問題,一直是妻子心頭一件大事。他自己工作忙,過問得少,但並非不關心。
“小徽見過了,說是挺滿意的。”妻子的語氣裡帶著點難得的輕鬆,“男孩子是開公司的,搞製造業的,在經開區那邊,企業做得不錯,長得也好。”
鄭副市長握著聽筒,冇立刻接話。
開公司的,製造業,經開區。
幾個關鍵詞在腦海裡快速組合。
幾乎是瞬間,一個名字跳了出來——開飛金屬,周開飛。
他前幾天剛看過農商行報上來的那份材料,裡麵詳細分析了這家企業的盈利和償債能力。利潤過億,增長曲線陡峭得驚人。也正因此,長豐機械那筆爛賬才顯得格外可惜。
他記得材料裡提過,老板很年輕。
“男孩子叫什麼?公司是做什麼的?”
“叫周開飛,公司是做……好像是工業刀具的吧?小徽說發展得很快。”妻子回答,“小錢說他冇成家,人很穩重。我看著小徽那意思,是願意繼續接觸看看的。”
果然是他。
“哦,周開飛。有點印象,區裡好像提過,企業是不錯。年輕人自己處著看吧,你覺得行就行。”
“我還冇見過人呢,就聽小錢和小徽說了說。”妻子說,“不過這男孩子事業能做成這樣,能力應該是有的。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心裡有個數。”
“知道了。”鄭副市長說,“我這邊還有個會,先這樣。”
掛了妻子的電話,鄭副市長冇立刻繼續看文件。
開飛金屬,周開飛。
一個在此之前,對他來說隻是材料上一串耀眼數字和一個名字的“納稅大戶”、“潛在優質信貸客戶”,突然之間,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拉近到了私人生活的層麵。
女兒“挺滿意”。
這個評價,從自己那個眼光高、性子傲的女兒嘴裡說出來,比較難得。
他忽然很想親眼去看看。
看看那個能讓胡副行長極力推崇、能讓女兒說一句“滿意”的年輕人,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來得有些突然,但並非毫無緣由。
於公,這家企業是本市近期民營經濟中一個突出的亮點,值得關註;於私……
他按下通話鍵。
秘書的聲音立刻傳來:“鄭市長。”
“下午的行程,三點以後是不是空出來了?”
“是的,原定三點半的部門協調會改期了,三點以後您目前冇有安排。”
“聯係一下經開區政府,就說我下午有空,想去區內幾家發展勢頭好的製造業企業轉轉,了解一下情況。讓他們推薦幾家,不用提前太多通知,免得給企業添負擔。”
“好的,鄭市長。重點看哪方麵?”
“增長質量,解決就業,還有……企業經營者的思路。”鄭副市長頓了頓,“比如,開飛金屬這類,就可以作為備選。”
“明白,我馬上聯係。”
通話結束。
鄭分管的車在周五下午三點四十二分,駛入了開飛金屬的廠區,經開區張主任、付副主任的車緊隨其後。
行程確實倉促。區裡接到通知時,距離領導出發已不到兩小時。
被列入備選名單的三家企業都隻得到了“領導可能來,請簡要準備”的模糊通知。
開飛金屬是最後一站。按照預先粗略排定的時間,在這裡隻能停留二十分鐘。
付副主任快走半步,向鄭分管介紹了在門口迎接的周開飛和唐曉雨。
鄭分管的目光在周開飛臉上停留了短暫一瞬,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時間緊,直接去車間看看吧。”他冇多寒暄。
一行人便往一廠的生產區走去。鄭分管步履不慢,付副主任在旁邊低聲介紹著企業的基本情況,營收、利潤、就業人數這些關鍵數字,他聽得很專註,但冇怎麼提問。
一廠區麵積小些,走走馬觀花了一圈,花了不到十分鐘。
一廠區出來,走到馬路對麵的二廠時,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鄭分管冇有深入,隻是站在廠房門口,看了看裡麵相對空曠的車間,和少數正在作業的區域。
“並購過來的廠區,消化需要過程,能把人員穩住,是第一位的。”他點評了一句,語氣平淡。
李建華在旁邊連忙應是。
整個參觀過程,鄭分管冇有對驚人的利潤數據表現出特彆的驚訝,也冇有對略顯空曠的二廠流露出不滿。他更像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快速搜集著信息,並與自己此前掌握的情況進行比對。
二十分鐘剛到,秘書便上前,低聲提醒時間。
鄭分管停下腳步,轉向周開飛,伸出手。
“企業辦得不錯,思路清晰,步子也穩。繼續努力,有什麼困難,可以向區裡、市裡反映。”
“謝謝領導肯定,我們一定努力。”
冇有更多的指示,也冇有留下任何需要“研究落實”的議題。
鄭分管朝區裡兩位領導點點頭,便轉身朝來時的路走去,一行人連忙跟上。
車很快駛離了廠區。
從來到走,不到二十五分鐘,鄭分管來得突然,走得乾脆。
送走車隊,張主任和付副主任也隨即離開,他們臉上也帶著些許未消散的疑惑。
這次調研,規格不低,但節奏和目的都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輕”。
周開飛和唐曉雨站在廠門口,看著車子遠去揚起的細微塵土。
“這就……完了?”唐曉雨低聲問,她準備了詳細的彙報材料,結果根本冇機會拿出來。
“嗯,完了。”周開飛無奈得聳聳肩,領導一句話,底下的人跑斷腿,具體發生了什麼,誰也冇明白,更冇人敢問。
“讓大家都回崗位吧,該乾嘛乾嘛。”周開飛轉身往廠裡走,“晚上……我請管理層吃個飯,壓壓驚。”
雖然也冇什麼驚可壓,但領導來過,無論時間長短,總是一種無形的壓力釋放。吃頓飯,算是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