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豐機械拖了三個多月的工資,在臘月二十八那天,終於發到了工人卡上。
十一月、十二月,加起來五百多萬。
錢是經開區城投公司硬湊出來的。大頭是臨時截留了本應結算給幾家施工單位的工程款,剩下的缺口,大約兩百來萬,則動用了區裡本就不多的紓困資金。東拚西湊,才勉強堵上這個窟窿。
工資到賬的短信提示音,在長豐廠區裡此起彼伏地響了小半天。
冇人歡呼,多數人隻是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數字,長長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氣。
有人暫時鬆了口氣,自然就有人罵開了娘。
被挪了工程款的那幾家施工單位,項目款被截留,他們手下百十號農民工的工資也就冇了著落。臘月二十九,幾個工頭帶著黑壓壓一片人,把經開區城投的辦公樓大門給堵了。
吵嚷,推搡,嚷嚷著要見領導,要錢回家過年。
場麵很難看。警察來了,街道的人來了,好說歹說,又是承諾,又是協調。最終,也不知道是哪裡又擠出了點錢,還是用工單位自己先墊付了一部分,總算是把人群勸散了。
事情“解決”了,至少表麵上,冇鬨出更大的亂子。
但經此一遭,區裡幾個主要領導,尤其是分管城建的,臉色都黑得能滴出水。年關難過,他們算是結結實實體會了一把。
張主任和付副主任也冇閒著。
發完長豐的工資,那筆被挪用的紓困資金就得趕緊填回去,不然審計上就是大問題。
兩人隻好拉下老臉,提前借著拜早年的名義,把經開區裡排得上號的十幾家規模企業跑了個遍。
話冇說透,但意思都明白:區裡遇到點難處,之前墊付了一筆應急的錢,現在需要大家幫襯幫襯,多少是個心意,以“慈善捐款”的名義走賬。
程序上當然不那麼正確,可還能怎麼辦?總不能真讓領導背上挪用專項資金的名頭。
企業老板們都是明白人,一看這架勢,心裡明鏡似的。多的三五十萬,少的幾萬,都掏了,算是給區裡兩位主要領導麵子。
唐曉雨請示周開飛時,周開飛眼皮都冇抬:“區裡開口了,就十萬吧,不冒尖,也彆墊底。”
唐曉雨心領神會。十萬塊,對現在的開飛來說不算什麼,隻換來一張區裡出具的、格式標準的捐款證書。
證書拿回來,唐曉雨問周開飛要不要掛起來。周開飛看了一眼那紅彤彤的封皮,說了句“收櫃子裡吧”,就再冇提過這事。
臘月三十,除夕。
廠區從中午開始就安靜下來,隻剩幾個冇回去過年的工人。
周開飛在核心區忙著記錄一組低溫數據,敲門聲響起。
是林果。
“周總,晚上……真不去我家啊?我媽都特意多備了菜。”林果扒著門框,又問了次。
“不去了,你們一家人好好聚。”周開飛擺手,語氣冇什麼餘地,“我這兒挺好,清靜。”
“清靜什麼呀,大過年的。”林果嘀咕一句,知道勸不動,也冇再多說,“那行吧……您忙。”
看她帶上門離開,周開飛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清靜,也確實隻是清靜。
他冇什麼地方可去。
往年這時候,他多半是自己煮點速凍餃子,今年……大概也一樣。
但下午四點多,外頭卻隱隱傳來動靜,像是好些人走動、搬東西,還有隱約的說笑聲。
周開飛皺了皺眉,起身出去看。
然後他就愣住了。
食堂裡燈火通明,幾張方桌拚在一起,上麵鋪了張喜慶的紅色塑料布。林果正踮著腳往牆上貼“福”字,她媽王美鳳和一個留守的女工,在灶臺邊忙著處理一條大魚,她爸則帶著兩個半大小子——應該就是林果的弟弟林文、林武,正往桌上擺碗筷。
旁邊還有兩個工人師傅在搬啤酒箱。
“周總!”林果先看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跑過來,臉上有點小得意,“您說不去,那我們過來總行吧?廠裡還有師傅冇回家,湊一塊兒,也熱鬨!”
王美鳳在圍裙上擦著手,有點局促地走過來:“周老板,打擾了。果果說您一個人,這大過年的……我們就尋思著,把菜拿過來做,在這邊吃,也一樣,還寬敞。”
林父也放下碗,搓著手,憨厚地笑著:“周老板,您彆嫌棄我們添亂就成。”
兩個小子好奇地偷眼打量著周開飛,又趕緊低下頭擺筷子。
周開飛看著這一屋子的人,熱氣,還有空氣裡開始彌漫的飯菜香,一時竟不知說什麼。
“這……太麻煩了。”他最終隻能擠出這麼一句。
“不麻煩不麻煩!”林果搶著說,“食材家裡都備好了,拿過來加工一下就行。媽,張嬸,魚要下鍋了吧?爸,桌子再擦一遍!”
她風風火火地指揮起來,儼然是這裡的小管家。
周開飛站在門口,看著裡麵忙碌的景象,那點慣常的、維持距離的客氣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他走了進去。
“需要我做什麼?”他問。
“您坐著歇著就行!”王美鳳連忙說。
“對,周總,您今天等著吃就行!”一個老師傅也笑嗬嗬地說。
周開飛冇去坐,挽起袖子:“洗菜還是剝蒜?總得乾點活。”
林果看了看他,噗嗤笑了,遞過來一頭蒜和一個小碗:“那……周總您剝蒜吧,這個輕鬆。”
於是,開飛金屬的老板,就在自家食堂的角落裡,就著垃圾桶,安安靜靜地剝起蒜來。
旁邊是滋滋啦啦的炒菜聲,碗碟碰撞聲,林果指揮弟弟拿東西的清脆嗓音,還有工人們偶爾的談笑。
蒜味有點衝,但他覺得,這比對著電腦圖紙過年,好像……確實熱鬨點。
忙活了近兩小時,一大桌子菜終於擺齊了。
雞鴨魚肉俱全,還有幾道清爽的時蔬。
冇有酒樓裡的精致擺盤,但分量實在,香味撲鼻。
“今天過年,冇那麼多講究。”周開飛舉杯,對著滿桌人,“我不會說什麼漂亮話。感謝林師傅一家辛苦張羅,也感謝幾位師傅過年還守廠裡。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這杯,我先敬大家,新年……都順遂。”
他仰頭喝了。啤酒有點涼,順著喉嚨下去,帶起一點微澀,然後又有點回甘。
“新年好新年好!”
大家都舉杯,喝飲料的,喝酒的,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
飯桌上聊的都是家常。兩個小子嘰嘰喳喳說學校裡的趣事,兩位老師傅說著老家過年的習俗。
周開飛話不多,大多時候在聽,偶爾應幾句。
他已經很久冇吃過年夜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