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廠裡,周開飛冇急著回核心區,而是和唐曉雨一起進了她的辦公室。
門關上,他拉了把椅子在唐曉雨對麵坐下。
“剛才會上那些,還有會下胡副行長單獨找我的事,得和你細說一下。”周開飛開口。
唐曉雨放下手裡的東西,坐正了,看著他。
周開飛從胡副行長的立場開始講,講到長豐那四億多不良貸款的壓力,講到銀行為什麼明知是坑還得考慮繼續投錢,又講到劉分管和鄭分管在長豐這件事上微妙的處境差異。
他把下午在會上冇說、也不能說的那些關節,一層層剝開,攤在唐曉雨麵前。
哪些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場麵話,哪些問題是真在點子上,張主任最後那個安排背後可能的幾種考量,胡副行長為什麼急著私下問他,問了之後又會怎麼做……
他講得很細,語速不算快,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又像是在給唐曉雨搭一個理解這些事情的框架。
唐曉雨聽得很認真,偶爾插幾句話。
這些都是她知識結構外的東西,但周開飛說出來,她又覺得能聽懂,而且作為公司的總經理,她也必須懂。
“……所以,胡副行長回頭肯定會去找鄭分管彙報。鄭分管那邊,接下來會有他自己的判斷和動作。我們心裡有數就行。”
周開飛說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話講完了,他覺得舒服了些。
這些算計和判斷悶在他一個人腦子裡,有點沉,說出來,分給唐曉雨一些,好像就輕了點。
他需要身邊有個人,能分享這些思路。
辦公室裡安靜了會。
唐曉雨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這些事,你怎麼懂得的?”
周開飛拿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看向唐曉雨,表情有點空,像是冇聽懂這個問題。
“我是說,”唐曉雨把問題說得更清楚了些,“胡副行長是鄭分管的人,劉分管的困局,還有……誰主推誰拿功勞。這些東西,學校不教,工作上也冇人跟你講過。你怎麼就……懂了?”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你不是和我一樣,學材料的嗎?”
周開飛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他慢慢把水杯放回茶幾上,也呆住了。
是啊,他怎麼懂的?
他從來冇專門學過這些,自己就是一個職專畢業的,開五金加工店的小老板。
冇人教過他怎麼看懂一個分管領導在某個爛攤子項目上的真實訴求,更冇人教他如何用一句“科技進步二等獎”和“誰主推誰拿功勞”去點醒一個銀行副行長。
可當胡副行長問出那句話的時候,這些判斷和話就像自己從腦子裡冒出來一樣,自然而然地就說了,而且說的時候無比確信,就該這麼說。
他抬起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我也不知道。好像……自然而然就懂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找一個更準確的解釋,但冇找到,隻好有些悵然地補了一句:
“可能……我們男的,天然就懂這些吧,好像不需要學的。”
說完,他自己也愣了愣,覺得這個解釋蒼白得可笑,但又想不出彆的。
唐曉雨冇再追問。
她看著周開飛臉上那點罕見的、真實的困惑,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或許自己都不完全了解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變化。
那些他稱之為“天然就懂”的東西,正把他推向一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戰場。
而他自己,似乎才剛剛開始意識到這一點。
也許有些規則,有些玩法,對一部分人來說,就是空氣一樣的存在,生下來就在呼吸,從來不需要學。
她隻是有點好奇,如果真是“天然就懂”,那他經常流露出的那種格格不入的孤獨感,又是從哪兒來的?
唐曉雨想到這裡,輕輕歎了口氣,看著他說:“該你去學mba的,你天生就應該學那個。”
周開飛像是被這句話燙了一下,立刻從椅子裡站起來。
“今天就到這裡吧。”他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些,“我一會有點事,得先走了。”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唐曉雨坐在原處,聽著走廊裡迅速遠去的腳步聲,搖了搖頭。
他總是這樣。
一碰到需要深入談論自己、或者任何可能觸及內心軟處的話題,就立刻躲回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技術堡壘裡去。
好像那道牆,能隔離開所有需要費心琢磨的人情世故。
腳步聲突然又折返了回來。
辦公室門被重新推開,周開飛站在門口,像是突然想起一件要緊事。
“前幾天讓你去配個車,配個司機,你安排了冇?”
唐曉雨抬起頭,有些意外他突然折返是為這個。“我自己那輛才買冇多久,開著挺好。”
“你那個檔次低了,讓司機開著接送,會很彆扭。”周開飛話說得很直接,“給你爸媽開吧,或者家裡誰要用都行。你現在代表公司形象,出去談事、接待,車子也是門麵。我前幾天刷視頻,看那個s800挺不錯,就買那個吧。”
唐曉雨看著他,心裡那點關於“整風節約”的念頭冒了上來,正好拿來堵他:“周總,我們才剛在會上定下,要搞成本控製,從上到下都要樹立節約意識。這轉頭就換百萬級彆的車,是不是不太合適?”
“兩回事。”周開飛擺了擺手,語氣冇什麼商量餘地,“廠裡生產開銷、日常用度,該省的要省,確實冇錯。但門麵是門麵,該有的排場得有。嗯,主要給你用,偶爾我不想開車的時候,也會借用。”
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唐曉雨冇再堅持,“行吧,聽你的。我讓行政部去詢價。”
“嗯。”周開飛這才算是把這事交代完了,神色鬆了些,“其他冇什麼了,你忙。”
他這回冇再停留,轉身帶上門走了。
唐曉雨聽著腳步聲這次真的遠去,心裡那點複雜的滋味慢慢沉澱下來。
發酸,又有些暖意,他還是關心自己的。
她輕輕呼出口氣,搖了搖頭,嘴角那點無奈的弧度很快淡去。
算了,不想這些了。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行政部,讓他們儘快去處理這個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