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還有個問題，廠長。”生產科長歎了口氣，繼續說。
“品牌公司那邊也說了，這股個人買家的熱度，應該就這一陣了。咱們現在費勁把產能調過去，三個月後熱度退了，訂單量掉下來，這生產線還得再調回來？這一來一回，兩次折騰，產能損失、良率波動、工人抱怨，都是成本。最關鍵的是，頻繁調整計劃，對生產紀律和員工心態，打擊很大。”
辦公室裡又沉默了一會。
窗外的廠區傳來隱約的行車聲和金屬加工聲，平穩而重複，那是孫廠長聽了大半輩子、也維護了大半輩子的生產節奏。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孫廠長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沉悶，“但那邊開了口，是咱們的大股東，一點不增，說不過去。”
他看了看兩位下屬：“這樣，你們拿個方案。在不嚴重影響其他已排產型號、不大動現有生產線配置的前提下，看看通過優化班組安排、挖掘現有設備潛力，nn3024k的月產量，最大能提到多少。我要個確切的、能做到的數字，不要虛的。”
“那……如果品牌公司嫌不夠呢？”生產科長問。
孫廠長目光落回那份增產報告上。
“那就得請他們的人，過來看看咱們的車間，看看這些機器和模具，聽聽咱們的老師傅怎麼說。增產不是動動嘴皮子。他們要是不理解……”
他又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到時候我去找周總說說看吧。他是開廠的，又是一線技術出身，自己天天泡在設備裡。這裡的問題，他肯定能理解。”
生產科長和技術主任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這個主意還真不錯。
找周總溝通，當然比直接跟品牌公司或者那些西裝革履的投資人掰扯，要順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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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孫廠長對著增產報告發愁的同一時間，唐曉雨正在小會議室裡，接待市裡介紹過來的一家客戶。
大印集團，國內真正的頭部企業，產業遍布汽車、消費電子、家電，在江城的投資規模很大，是市裡重點關照的對象。
來訪的是他們江城公司的副總，姓常，四十出頭，負責本地供應鏈整合，陪同的還有一位采購總監和一位技術經理。
寒暄過後，常總直接說明了來意。
“唐總，我們關註你們開飛金屬的材料有一段時間了。長豐那個混改項目，動靜不小，我們內部也做了評估。”
常總說話帶著大企業特有的、看似客氣實則居高臨下的節奏，“我們有一些結構件和耐磨零件，對材料的強度、韌性有特殊要求，目前供應商的解決方案不夠理想。我們希望能模仿與長豐的合作模式，委托貴司進行定製化生產。”
唐曉雨微微點頭，表示在聽。
助理接過話，遞過來一份簡單的意向說明。“具體的性能指標和規格，可以後續由我們的技術團隊對接。在合作框架上，我們初步的想法是，貴司負責按照我方要求生產材料坯料或初步加工件，由我們的指定配套廠完成最終加工。”
“價格方麵，”常總身體微微後靠，說出了一個數字，“基於年采購量不低於一百噸的預估，我們可以接受每公斤兩百八十元左右的水平。當然，具體看最終的規格和要求，可以再談。”
每公斤兩百八十元，唐曉雨心裡迅速過了一下。
這個價格，比起開飛金屬對長豐的報價，低了一半，這價格也太冇誠意了。
唐曉雨心裡已經否定了合作的可能，隻是本著禮貌的原則，冇急著打斷常總。
“另外，關於這項材料的品牌歸屬和宣傳，”常總繼續說，語氣很自然，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們希望能對外呈現為，這是大印集團與開飛金屬針對特定應用場景，聯合研發的新型特種材料。相關的宣傳口徑和知識產權安排，我們可以詳細約定。”
聯合研發……
這意味著，在公眾和行業認知裡，它將首先貼著“大印”的標簽，開飛金屬更多是“合作夥伴”或“生產方”。
助理適時補充了甜頭：“唐總，我們知道開飛金屬旗下也有終端刀具產品在銷售。如果這次材料合作順利，我們很樂意將貴司的優質刀具產品，納入我們大印的生態鏈推薦名錄，甚至可以在我們線上線下的渠道進行展示和銷售。這背後的品牌曝光和銷售潛力，我想不用我多說了。”
一個典型的、巨頭招攬生態夥伴的劇本：用龐大的采購規模和潛在的渠道資源作為籌碼，換取更低的采購成本，以及一定程度的技術品牌光環吸附。
唐曉雨抬起眼，看向常總，帶著點歉意的笑容，“常總，非常感謝大印集團的認可。您提出的合作前景確實非常吸引人，特彆是渠道支持這塊，對我們這樣正在發展的品牌來說，價值很大。”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然客氣，“不過，目前我們開飛金屬自身的產能負荷已經非常緊張，現有的合作夥伴和訂單排期都在飽和運轉。短期內，實在冇有足夠的餘力承接貴司這麼大量、且需要深度定製研發的新項目。心有餘而力不足，非常遺憾。”
常總顯然冇料到會是這個答複，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身體不再後靠，坐直了些。
“唐總，產能問題總是可以想辦法解決的。投資、擴產，或者調整排產優先級。關鍵是看機會的價值。”
他試圖重新掌握話題，“和我們大印合作，不僅僅是這一百噸材料訂單。它意味著進入一個頂級供應鏈體係，意味著品牌背書和未來無限的想象空間。很多企業是求之不得的。”
助理也跟著幫腔：“是啊唐總，企業發展有時候需要有戰略眼光，有舍才有得。暫時犧牲一些利潤，或者調整一下內部資源，換來的是一個登上更大舞臺的契機。規模，才是現代製造業競爭的關鍵。”
唐曉雨安靜地聽著，等兩人說完，才再次開口。
“您二位的道理我都明白。大印的平臺和規模，我們當然看得到。但正因為明白機會難得，我們才更需要謹慎。目前的產能和技術團隊配置，確實無法保證在滿足貴司的定製需求。”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或許，等我們後續產能規劃落地，有所富餘時，再找機會向常總請教。”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婉拒了。
常總看著唐曉雨，確定從她臉上看不出任何討價還價或者以退為進的跡象，那就是單純的、基於現實考量的拒絕。
他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和不解，但很快被掩飾下去。
“那太遺憾了。”常總重新露出笑容，站起身，“不過，合作的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唐總和開飛金屬的這份務實和定力，我也很欣賞。希望以後還有機會。”
“一定，感謝常總理解。”唐曉雨也起身，握手，將兩人送到辦公室門口。
關上門，唐曉雨回到辦公桌後，看到桌上那張大印集團的名片，不由得努了努嘴，隨手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