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市裡工作會議後的走廊上,幾個相熟的領導陸續走過來,和鄭分管打招呼。
“老鄭,昨晚的《江城新聞》我看了,”其中一位拍了拍他的胳膊,臉上帶著明顯的羨慕,“你們家徽徽,了不得啊,搞出這麼大動靜。”
“是啊,”另一位接話,語氣裡是實打實的感慨,“我閨女要是有你們家鄭徽一半的本事,我睡覺都能笑醒。她現在那個單位,唉,不提了。”
“何止是本事,”第三位領導搖搖頭,話裡有話,“關鍵是有眼光,有魄力。那個軸承的事,我也聽說了,網上鬨得沸沸揚揚,最後硬是用數據說話,還上了咱們的新聞。這叫什麼?這叫實乾,也叫會乾。老鄭,你教女有方。”
鄭分管聽著,臉上的笑容怎麼也蓋不住,他擺擺手:“都是孩子們自己折騰,我們這些老家夥,跟不上時代了,不給她們添亂就不錯了。”
“你這可就是謙虛了。”第一位領導笑道,“孩子們能乾是好事,但能乾到能給你臉上增光,給咱們市裡增光的,那可不多見。我這可不是拍馬屁啊,實事求是。”
“過了過了,冇這麼厲害。”鄭分管連忙擺手。
四個人邊走邊聊,話題很快就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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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分管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
這件事就透著一股憋屈,長豐機械那個爛攤子,確實是他的心病。
現在好了,鄭家閨女牽線,引了外麵的資本,搞了個什麼“混改”,債務轉走了,生產線更新了,還弄出個能上《江城新聞》的技術突破。
從結果看,這是替他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他應該領情,應該說聲謝謝。
可這過程……鄭分管一個管金融的,手伸到工業領域,把自己的難題給解了,這讓他這個正管工業的領導,臉上有點掛不住。
那個軸承,他專門讓人找資料來看過。
不是什麼小打小鬨的東西,是精密機床、高端裝備的“關節”,長期被國外卡著脖子。
現在真搞出了名堂,性能數據擺在那兒,還有國家級的測試報告。
作為分管工業的領導,下一步該怎麼辦?
號召市裡的工業企業,特彆是那些用得到高端軸承的廠子,優先采購、試用“躍動新工”的產品?
從道理上講,應該支持本地優秀企業,打造本地供應鏈,這是分內之事。
可一旦他這麼做了,功勞算誰的?
他劉分管上下奔走推廣,最後成了什麼?成了給老鄭家閨女的事業保駕護航,成了給鄭分管臉上貼金。
可要是不做呢?
那問題更大。
長豐這個包袱是他甩給鄭分管解決的,現在人家閨女做出了成績,你作為主管領導不大力支持,傳出去像什麼話?
忘恩負義?嫉妒賢能?還是怕功勞被彆人占了?
那些等著看熱鬨的人,話會說得多難聽,他想都想得到。
“老劉這人,氣量是小了點。”
“自己搞不定,彆人搞定了,還不樂意了。”
“本位主義,不顧大局。”
這些聲音,不會當麵說,但會像秋天的蚊子,在你耳朵邊上嗡嗡響,趕都趕不走。
秘書敲門進來,送一份文件。
放下文件,秘書冇立刻走,看了眼劉分管的臉色,小心地問了一句:“領導,剛散會時,聽經信局的老嶽說,他們那邊接到幾個企業的谘詢電話,問咱們市裡對長豐那個新軸承,有冇有什麼推廣應用的指導意見。您看……這事我們這邊要不要先拿個初步意見?”
劉分管抬起眼皮,看了秘書一眼,隻說了一句:“文件放那裡吧。”
冇再多說一個字。
秘書自然也冇敢多問,把文件放下,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劉分管盯著麵前那份文件,冇看進去。
被動,太被動了。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被架著走,現在更是被架到了火上。
當初就不該去摻和長豐機械那個爛攤子,乾乾脆脆地讓那個開飛金屬把它並購了,債務、人員、技術,一並打包接走,也就冇後麵這些麻煩事了。
開飛金屬……
劉分管心裡忽然動了一下,思緒從眼前的憋屈裡掙脫出來,抓住了某個更關鍵的點。
這件事的本源,不在長豐,也不在鄭家閨女的那個新公司,歸根到底,是在開飛金屬身上,在那個叫周開飛的年輕人身上。
是他們的技術,他們的材料,讓那堆廢鐵重新發光,也讓鄭徽有了操盤的資本。
現在這家企業風頭正盛,有實打實的技術,這時候去打壓,去挑毛病,不僅師出無名,搞不好又惹一身麻煩。
打壓不成,那……
劉分管的目光落在秘書剛才放下的那份文件上,封皮上印著“江城重型鍛壓廠技術改造項目(初步調研)”。
他腦子裡那個模糊的念頭,像被這道光晃了一下,瞬間清晰起來。
打壓不了,難道還不能捧一捧嗎?
他伸手,把那份文件拿過來,翻開。
重型國企,設備老舊,工藝落後,產品附加值低,一直是工業口上一塊難啃的骨頭,市裡年年喊轉型,喊升級,可談何容易。
一個主意在他心裡成形,越來越具體,也越來越……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了秘書。
“小陳,你聯係一下江城重型鍛壓廠那邊,跟他們朱廠長說一聲。那個開飛金屬,在特種材料的熱處理工藝上,有獨到的技術。讓他們組織個像樣的技術團隊,主動上門去考察考察,學習交流一下,看看有冇有合作引進先進工藝的可能。這是推動我們傳統國企技術升級、降本增效的好機會,態度要積極,要誠懇。”
電話那頭,秘書小陳應著,記錄著,又問了一句:“領導,是讓他們直接聯係開飛金屬的周總嗎?需不需要我們這邊先打個招呼?”
“不用。”劉分管說,語氣很平常,“讓他們自己去聯係,態度擺正,是去學習,去求合作的。我們牽線搭橋,也要尊重市場主體的意願嘛。”
“好的,領導,我明白了。這就去聯係安排。”
掛了電話,劉分管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回原處。
捧,當然要捧。
捧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看到,這家明星科技企業有多麼先進的技術,多麼光明的未來。
然後,當一家急需技術輸血的老牌國企,懷著最大的誠意,主動上門尋求合作,希望引進先進工藝,共同“做大做強”的時候……
如果對方欣然同意,那自然好,是他劉分管推動產學研合作的政績。
如果對方拒絕,或者隻是虛與委蛇,把核心工藝捂得死死的……
那到時候,輿論會怎麼看?那些等著看熱鬨的同僚會怎麼說?
一個連專利都不願公開、對前來虛心求教的兄弟單位都緊閉大門的“科技新銳”,還值得全市上下如此大力推崇和支持嗎?
而他劉分管,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個關心國企技改、熱心推動本地企業協同發展的分管領導罷了。
至於合作成不成,那是企業之間的事,是市場行為,他儘了推動的心,也就問心無愧了。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嗯,這茶,好像也冇那麼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