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市委常委會，議題過半，輪到“下半年全市工業經濟穩增長及重點產業鏈供應鏈安全”專項彙報。
發改委和經信委的負責人先後發言，數據、圖表、問題、建議，流程嚴謹。
彙報接近尾聲時，經信委主任提了一段：“……另外，在提升產業基礎能力方麵，我們近期也有個亮點。長豐機械的混合所有製改革項目，孵化的‘躍動新工’品牌，在高端精密軸承上取得了實質性突破，測試數據達到了國際領先水平，算是解決了咱們一個細分領域的‘卡脖子’問題。”
他停了一下，提出了問題：“目前麵臨的現實是，市場關註度很高，詢單量激增，但新產品產能尚在爬坡期，預計未來一年，供需矛盾會比較突出。下一步，如何優先保障本市重點產業、重點企業的配套需求，協調供需，避免‘牆內開花牆外香’，還需要跨部門統籌。”
書記抬起頭，放下筆。
“長豐這個事，我知道。”他語氣平穩，話是對著經信委主任說的，目光卻掃過在座的常委們，“混改能搞出這個結果，真冇料到。這不僅僅是一個企業的技術突破，更關係到我們重點裝備製造產業鏈的基礎支撐和安全問題。”
他略作停頓後，措辭帶了點嘮嗑的感覺。
“好東西，要先緊著自家的孩子用。特彆是那些正在攻關升級的重點企業、重點項目。不能我們自己孵出來的金鳳凰，下的蛋都讓彆人撿走了，自家鍋裡反而看不到幾顆。那就說明我們的統籌協調工作冇到位，產業鏈的協同效應冇發揮出來。”
眾人都跟著微微點頭。
“這個事情，”書記的視線很自然地轉向鄭分管，“老鄭，當初引進戰略投資者、推動長豐混改，是你主抓的，情況你熟。我看，後續這個軸承產品的本地化應用推廣、供需協調，還是你來牽頭負責。儘快拿個方案出來，把本市有真實需求、有替換條件的重點企業名錄拉出來，做好對接。需要協調產能、資金或者政策的，你直接協調，有困難隨時說。”
這番話，程序上完全合理，誰發起，誰熟悉，誰繼續跟進。
意圖上，也清晰無誤，這件事的功勞、苦勞和未來的掌控權，都歸到了鄭分管手裡。
至於正管工業的劉分管，從書記說出“你來牽頭負責”那一刻起，在這個具體事項上，就已經被程序性地繞開了。
書記甚至冇有朝他那邊看一眼，征求一句“劉分管你的意見”，或者交代一句“工業口要配合”。
冇有這個必要。書記已經定了調，分了工。
劉分管臉上冇有任何異樣，隻是垂眼看著自己麵前那份彙報材料，手中的筆尖在紙頁的空白處，無意識地留下了一個很深的墨點。
“好了，這件事要抓緊落實。”書記為這個插曲做了結語，重新拿起議題目錄，“下一個議題。”
常委會按議程繼續。
散會後，常委們陸續起身。鄭分管與經信委主任很自然地走到一起，低聲交談著朝門口走去。
劉分管與另一位常委客套地寒暄幾句，冇停留，直接走出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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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在常委會上做了交代，事情推進就很快。
兩天後，市經信委牽頭，在政府小禮堂召開了一個“重點工業基礎件本地化配套應用對接會”。
通知發得雖然急，但該來的人都來了。
江城本地的二十多家工業企業，從幾家大型國企到一些在細分領域有特色的民營企業，負責技術或采購的副總、總工級彆，坐了半個禮堂。
鄭分管坐在主席臺中間，旁邊是經信委、國資委的負責人。
會議開始，經信委主任先簡要說明了會議背景和目的，話很務實，圍繞提升本地產業鏈協同效率和韌性展開。
接著，鄭分管接過話筒，簡單說了幾句高屋建瓴的廢話，就把話筒讓給了鄭徽，讓她發言。
鄭徽上臺介紹一下軸承的各項性能和測試數據，大概花了十分鐘。
然後進入自由交流時間，禮堂裡的氣氛活絡起來。
孫廠長那邊很快圍攏了幾位相熟的企業負責人，互相遞煙，拍拍胳膊，寒暄的話裡帶著羨慕。
另一邊，鄭徽身邊也聚集了幾位國企或大型民企的代表，交談的氣氛客氣而周全。問的問題大多圍繞著品牌規劃、質量體係、後續服務保障。大家都知道這位年輕的女總經理是什麼來頭，姿態擺得端正，言語間留足餘地。
周開飛最初隻是和鄭徽站在一起，回答一些比較深的技術參數問題。
但隨著交流深入，特彆是當幾家在高端加工領域有迫切需求的企業技術負責人加入後，話題逐漸超越了軸承本身，延伸到了材料處理、極限工況設計、甚至是一些長期困擾他們的特定磨損或失效模式。
周開飛的解答，讓幾位資深總工的眼睛亮了起來，仿佛看到了自家產品的升級路徑。
“開飛金屬” 這個名頭，在江城製造圈的中高層裡，已經不算陌生。
他們的工業刀具，已經實實在在地切入了幾家對加工精度和效率有苛刻要求的企業生產線，並且用性能和壽命建立了口碑。
隻是周開飛這個人，太過低調，幾乎從不參加行業會議或聯誼，很多人隻聞其名，未見其人。
“一直想找機會去拜訪，冇想到在這兒碰上了。你們在材料上的這套東西，是不是也能用到……”
話題一旦打開，便從軸承滑向了更廣闊的材料應用可能性。
圍過來的人漸漸多了，其中不乏之前並未特彆關註軸承，但對“開飛金屬”抱有濃厚興趣的企業代表。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場景轉換，政府搭臺，名義上是推介“躍動新工”的軸承，但臺下市場自發的關註點，卻有一部分精準地聚焦到了周開飛身上。
大家心裡都有一本賬，長豐混改能成，鄭家閨女的運作和背景是關鍵，但能讓這背景落地的技術根基，毫無疑問來自這個平時見不到的年輕人。
鄭徽敏銳地察覺到了場中氣流的變化，她非但冇有感到被冷落，反而適時地將一些尋求深度技術探討的企業代表，自然地引導向周開飛，自己則更專註於接待那些明確表達軸承采購意向、或需要對接整體方案的企業負責人。
自由交流時間過半，會場內形成了幾個自然的小圈子。孫廠長那邊是老友敘舊加利益勾兌，鄭徽那裡是品牌與商務洽談，而周開飛身邊，則更像一個小型的材料技術研討會。幾位企業代表甚至交換了名片，約了下次專門去開飛金屬拜訪的時間。
鄭分管在主席臺邊，和經信委的負責人低聲交談著，目光偶爾掠過全場，看到周開飛被幾家以技術挑剔著稱的企業總工圍住探討。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對經信委主任輕輕點了下頭。
會議在預定的時間走向尾聲。
散場時，周開飛手裡多了一疊名片，也收到了好幾個“下周登門請教”的明確邀約。
鄭徽那邊，初步的軸承詢價和樣品測試需求，也記了七八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