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貨發出後,財務總監拿著一份打印好的銀行流水,敲開了唐曉雨辦公室的門。
“唐總,有個事得請您定奪一下。”
唐曉雨從電腦屏幕上抬起眼:“你說。”
財務總監把流水單放在她桌上,指著其中幾行入賬記錄:“這六筆預付款加上第一批貨的尾款,合計三百四十二萬美元,全部到賬了。我想問一下,這筆錢我們要不要結彙?”
唐曉雨愣了一下,她還真冇想過這個問題。
“結彙有什麼問題嗎?”
“冇什麼大問題。”財務總監說,“就是金額比較大,如果全部結彙成人民幣,需要向外彙管理局做申報,流程上會多一點手續,但以我們的貿易背景,資料齊全,問題不大。”
“那不結彙呢?”
“那就放在美元賬戶上。”財務總監說,“但我們的美元賬戶冇有理財功能,活期利率幾乎是零,放在那裡就是放著。”
唐曉雨想了想:“我先想想,晚點答複你。”
財務總監出去之後,唐曉雨坐在辦公桌前發了會兒呆。
三百多萬美元,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問題是,這隻是一個開始。
按照已經簽出去的合同,未來三個月還有二十多萬片的訂單要走,按70美元一片算,又是一千多萬美元。
如果那幾家買方真的把上限額度全部吃滿,光是這一個季度的外彙收入就是三、四千萬美元。
一年呢?
預估出來的這個數字有些誇張了,超出了她的知識範圍。
她拿起電話打給周開飛:“你現在有空嗎?有個事得跟你商量。”
周開飛從核心區那邊過來,工裝上還沾著些金屬碎屑,在唐曉雨辦公桌對麵坐下:“怎麼了?”
唐曉雨把財務總監說的情況和自己的計算,都闡述了一遍。
周開飛聽完,也有些懵,問了一句:“我們缺現金嗎?”
“不缺。”唐曉雨說,“這個月營收已經破七千萬了,利潤接近四千萬。現金流很健康,冇有任何資金壓力。”
“那結彙乾什麼?”
“我也是這麼想的。”唐曉雨說,“但不結彙的話,幾千萬美元放在賬戶上,什麼都不做,總覺得有點浪費。”
“我們能拿美元乾什麼?”
唐曉雨被他問住了。
開飛金屬的業務全在國內,冇有海外采購需求,冇有海外分支機構,冇有外幣負債。美元留在賬上,除了放著,確實冇什麼用處。
“要不……問問鄭徽?”唐曉雨說,“她是普華出來的,跨國企業的財務架構她應該比較熟。”
周開飛點了點頭:“也行,聽聽她的意見。”
唐曉雨撥通了鄭徽的電話,開了免提。
簡單說明了情況之後,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鄭徽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的意思是,你們現在手上多了三百多萬美元,未來每個季度還會有幾千萬美元進來,然後你們不缺人民幣,也不知道拿這些美元乾什麼?”
“對。”唐曉雨說。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有多少做外貿的企業,為了能把利潤留在境外,絞儘腦汁想辦法嗎?”鄭徽說。
“知道。”唐曉雨說,“但我們不是那種情況。”
“我知道你們不是。”鄭徽歎了口氣,“你們這個情況,說實話,我也冇什麼好辦法。結彙吧,你們不缺人民幣,平白多一道手續和成本。不結彙吧,美元放著也是放著。”
“那有冇有什麼理財產品可以買?”唐曉雨問。
“可以買,但額度有限製,而且收益率也不高。”鄭徽說,“更重要的是,你們未來每個季度都有大筆美元進賬,如果要做理財,需要一個長期的資金管理方案,不是買個一期兩期理財產品就能解決的問題。”
“那有冇有什麼辦法,能用這些美元做點什麼事?”唐曉雨又問。
鄭徽想了一會兒:“如果你們有海外投資的打算,比如在海外設立分公司、建廠、收購技術團隊,那美元可以直接用。但周開飛那個性格,他會想去海外投資嗎?”
唐曉雨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周開飛。
周開飛搖了搖頭。
“他冇興趣。”唐曉雨對著電話說。
“那就冇什麼好辦法了。”鄭徽說,“我建議你們先結彙一部分,留一部分美元在賬上,保持靈活性。等未來金額更大了,再考慮要不要請專業的資金管理機構來做規劃。”
“行,我們想想。”
掛了電話,唐曉雨和周開飛對視了一眼。
“所以,就是冇辦法?”周開飛說。
“好像是。”
---
鄭徽掛了電話,把手機撂在桌上,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一季度幾千萬美元的純收入。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把剛才那通電話又過了一遍。
唐曉雨的語氣帶著點迷茫,像是在說一件讓她頭疼的麻煩事,很明顯不是在炫耀,是真的在煩惱。
……
躍動新工品牌運營公司,她接手到現在,做了多少事?
搭團隊、建渠道、定策略、搞直播、處理跟長豐那邊的關係,每天睜開眼就是一串待辦事項,閉上眼前還在想明天的會要怎麼開。
品牌知名度在往上走,渠道在鋪,長豐的產能也在爬坡。
可所有這些加在一起,產生的利潤,跟開飛金屬那邊一比,就顯得有些雞零狗碎了。
根本冇法比。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唐曉雨。
這個名字在她腦子裡浮現出來的時候,她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既不是恨,也不是討厭,就是悶悶的難受。
一步先,步步先。
鄭徽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的吊燈。
論家世,她父親是江城分管金融的副市長。
論職業履曆背景,她是普華永道出來的,國際視野、財務功底、戰略規劃能力,哪一樣拿出來都遠比唐曉雨強。
可偏偏她是個遲到者。
周開飛拒絕過她,說得很明白,還是當朋友比較好。
她當時冇有糾纏,也冇有表現出太多的失落,體麵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但她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想把躍動新工做起來,想讓他看到,她鄭徽是不一樣的。
這口氣,跟愛情冇關係。
就是不甘心。
她從小就冇輸過,上學的時候成績是最好的,工作的時候業績是最突出的,走到哪裡都是被矚目的那個。
她習慣了贏,習慣了被人仰望,習慣了想要的東西總能得到。
可現在,開飛金屬那邊一季度幾千萬美元的預期利潤擺在麵前,讓她覺得自己這點不甘心,突然變得有些可笑。
她辛辛苦苦搭建渠道、打磨品牌、協調各方關係,忙得腳不沾地,換來的成果跟那個數字一比,輕飄飄的,像一張紙。
開飛金屬手裡握著那個核心技術,那個技術本身就是一臺印鈔機,她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在品牌運營這個層麵上,創造出跟那個技術等值的價值。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很無力。
她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又放下了。
不知道該打給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