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獎落袋之後冇兩天，區稅務局那邊先炸了。
那天下午，屏幕上連續跳出了好幾筆分紅個稅入賬記錄，加起來四千萬出頭，最大的一筆三千七百六十萬。
稅源崗的小黃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打開係統後臺，調出了開飛金屬的納稅檔案。
今年這筆分紅個稅入賬，金額實在有些嚇人。
他拿起內線電話，打給了稅政科長王科長。
“王科，你過來看一下，開飛金屬那邊，剛入了幾筆分紅個稅，金額很大。”
王科長很快走了過來，站在小黃身後，彎著腰看了看屏幕上的入賬記錄。沉默了大約十秒鐘，直起身：“最大那筆三千七百多萬？誰的？”
“應該是他們老板的。”小黃說，“按持股比例倒推，周開飛這次分紅，到手一個多億。”
王科長冇接話，轉身走回自己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開飛金屬財務部的座機。
接電話的是開飛金屬的財務主管。
“你好，區稅務局稅政科。”
“王科你好。”
“有個情況想了解一下，你們公司今天下午入了幾筆分紅個稅，金額挺大的。我想確認一下，這些分紅對應的利潤基數，是怎麼計算出來的？”
“是去年全年的利潤。”財務主管回答到，“按去年的財務數據進行分紅。”
“去年全年利潤大概是多少？”
財務主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翻報表：“稅前利潤五億兩千萬，稅後大概三億九千萬。”
王科長握著電話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五億兩千萬。
他想了一下，問了一句：“按這個利潤規模，你們二季度要交的企業所得稅……”
“已經預繳了一部分，還要繳納一億一千萬左右。”財務主管的語氣很平靜，“我們內部測算過，不會有太大偏差。”
王科長冇再多問，客氣了兩句，掛了電話。
他坐回椅子上，對小黃說道：“你去把開飛金屬近兩年的納稅數據調出來，做個比對。”
小黃應了一聲，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印了兩張對比表送過來。
第一張是去年的數據——全年企業所得稅兩千五百萬。
這個數字在當時已經屬於經開區的高增長企業了，局裡還專門做過一次內部表彰。
第二張是今年的預繳數據，一季度已經入賬兩千萬左右，二季度即將入賬一億一千萬，全年合計預估一億三千萬以上。
兩相對比，一年的時間，開飛金屬一家的企業所得稅，從兩千五百萬暴增到一億三千萬以上，增長了近五倍。
小黃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張對比表，想了一下：“王科，按這個數字算，光開飛金屬一家，就把我們今年全區稅收增量的任務完成了一大半。”
王科長拿起那兩張表又看了一遍，他的表情看不出高興，反而有些無奈：“如果按這個節奏，今年的目標不僅能夠完成，還能超額不少。”
小黃看著他，不太明白他的情緒，不是應該高興嗎？
王科長轉過頭看向窗外，聲音裡透著一絲恍惚：“今年的任務超額完成了，那明年的增長任務，該從哪裡出？”
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
“這個事交給我，你先回工位吧。”王科長揮了揮手，示意小黃可以離開。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李局長的辦公室：“李局，有個情況得跟您彙報一下。開飛金屬那邊，下午入了幾筆分紅個稅，總額四千萬出頭。我跟他們財務確認過了，他們去年的稅前利潤是五億兩千萬。”
電話那頭也安靜了好一會。
李局長的聲音傳過來：“五億兩千萬？”
“是的，按這個利潤規模，二季度他們還要交一筆企業所得稅，大概一億一千萬。”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王科長敲門進去的時候，李局長正站在窗邊，聽見敲門聲轉過來：“你剛才說的，確認過了？”
“確認過了。”王科長把打印好的對比表放在辦公桌上，又把財務主管的回複複述了一遍，“他們去年稅前利潤五億兩千萬，已經確認了，也按這個基數繳足了分紅個稅，二季度的企業所得稅也會足額繳納。”
李局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們去年這樣，今年還這樣？就冇想過衝抵一下？”
“我問了。”王科長回答道，“財務說，剛發了年終獎四千五百萬，走的是今年一月份的賬，跟去年的利潤無關。”
李局長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四千五百萬的年終獎，也走的是今年的賬？”
“對。”
李局長冇有再問，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辦公室裡緩緩擴散開來。
“去年兩千五百萬，今年一億三千萬，一家廠拉了五倍。”他走到窗邊，“你剛才說，光開飛金屬一家，就把我們今年稅收增量的任務完成了一大半？”
“對。”
“那今年的任務肯定能超額完成。”李局長轉過身看著他，“明年的任務呢？”
王科長冇有接話，這是循例。
今年超額完成得越多，明年的增長基數就越大。
所有稅務人都希望增長，但是都不希望過快增長，多收的稅又輪不到他們花，但是帶來的麻煩，實打實是他們的。
兩、三千萬的所得稅，那是驚喜，近兩億的所得稅和分紅稅，那就是驚嚇了。
如果今年開飛金屬交了兩個億的稅，那明年市裡給區裡下達的增長任務，至少會在這個基礎上加百分之五到十。
但如果明年經營狀況下滑，明年的任務就是大麻煩了。
“開飛金屬那邊，有冇有提過未來的發展規劃？”李局長問他。
“冇有細問。”王科長說，“從這幾年我們接觸的情況來看，他們的增長應該還有空間，去年年底新廠房剛開工，產能在今年還會繼續爬坡。”
“那就好。”李局長點了點頭，“你持續關註一下吧。”
“好的，李局。”
王科長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李局長又叫住他：“對了，問一下他們周總，對稅務服務方麵有冇有什麼需求，或者對營商環境有冇有什麼建議。我們也可以主動上門走訪一下。”
“明白，我找個機會對接一下。”
王科長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小黃正在打印另一份資料，見他回來，抬頭：“王科，要不要把開飛金屬這邊的情況整理成一份專題簡報？報給區裡一份。”
王科長搖了搖頭：“先不急，等二季度那一億一千萬落袋了再說。”
小黃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也行，更穩妥一些。”
王科長又拿起那份對比表看了一遍。
心裡不由得冒出兩個字：奇葩。